谢无妄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温和地道:“我得带你走。” 玄垣的警报长鸣不止,灯影满片狼藉里来回扫荡。 那些刚刚遭受过天枢计划抽取的人大多已经失去行动能力,横七竖八地倒在仪器间。 季衡就腕间的天枢纹完整而明亮,灵流缠绕指骨,随着动作向外舒展。 军部后方还有人在不断集结,临时展开的高阶灵纹密集肃杀。 谢无妄刚要起身袖口便被攥住,他垂眼看见裴临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裴临川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却还固执地扣着那一角衣服,目光里的担忧十分浓重。 别去。 谢无妄温和地笑了笑,俯身把裴临川指间攥住的衣袖抽出来,将那只冰冷的手拢进掌心里暖了一下,语气轻缓:“这次听我的。” “等会儿回来让你骂。” 话音未落,天枢灵力从高台横贯下来,几乎要将地面劈成两半,闻祁与最前方几名妖族同时抬手。 “开阵!”闻祁厉喝。 数枚阵石嵌入地面,光芒顺着裂缝游走,艰难地朝阵心汇聚。 军部也看出了他们要开传送阵撤离的意图。 后方有人高声下令毁阵眼,整座监狱变成枪火交加的囚场。 妖族并不恋战,他们的阵型始终围着传送阵收缩,硝烟翻涌不休。 那些已经倒在地上的天枢旧部沉默地看着,他们许多人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只能在旁人的搀扶下缓慢挪动。 可当一个妖族亲卫替林彻挡下一道灵弹,林彻信奉一生的东西天崩地裂。 扶他的人粗声问:“还能走吗?” 林彻扶着对方的肩,余光落在谢无妄身上,那个人一袭白衣,瘦削的身体犹如这些人的保护神。 随着战局不断恶化而愈发阴沉,顾长洲隔着人群厉声喊道:“秦韫!” “带你的人过去把阵毁了。” 他不为所动。 顾长洲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我让你动手!” 秦韫呆滞地抬起枪,枪口扫过一个又一个奔跑的人影。 裴临川脸色苍白,身体摇摇欲坠,与秦韫遥遥相望。 可那一刻,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把枪指向谁。 是刚刚把林彻从抽灵台上放下来的裴临川,还是和他一同穿着军装、此刻正奉命冲锋的同僚。 一边是那些被关在这里多年的前战友,另一边是倒在身边、同样流着血的人类士兵。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被妖力余波掀翻,痛得蜷缩在地上。 秦韫低头,他最终把枪放了下去。 顾长洲的怒斥紧随而至:“秦韫!” 秦韫只是俯身把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士兵拉起来,随后转身去接已经站不稳的林彻。 林彻认出他,神情一时复杂。 秦韫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把他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还能走就自己使点劲。” 他在这片已经彻底失控的战场里不停救人,不论是谁。 阵法已经完成大半,右方阵角刚刚亮起,季衡的天枢灵刃凌空压下,阵石当场炸裂。 “补阵!” 军部火力也在往那处集中,谢无妄闪身拦下,他强行撑出一面屏障,灵弹与天枢力量接连砸上去,裂纹迅速在光壁上蔓延。 裴临川在阵内猛地往前一步。 闻祁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别过去。你现在过去,他还要分神回来接你。” 阵外的谢无妄正硬接季衡的下一击,他脚下退了两步,鞋底擦过满是碎屑的地面。 裴临川双目血红,他宁愿那些伤害全都落在自己身上。 “无妄!” 屏障发出不堪重负的破碎声,谢无妄的衣袖当即被削开一道长口,血色飞溅。 谢无妄回头,四周灵光乍现,硝烟在两人之间弥漫,他在这样惨烈的战场朝裴临川看了一眼,杀意下的眼神保留着一丝温柔。 他的口型说了几个字:“我没事。” 裴临川拼命调动天枢纹,可干涸的河床又怎么能凭空出现河水呢。 阵角的纹路终于完整闭合,空间逐渐扭曲,闻祁立刻让人往里撤。 林彻、宋雯以及一批愿意离开的前天枢士兵被陆续送进阵内,还有一些伤得太重的人直接由妖族背着过去。 秦韫把林彻交给阵心里面的人。 裴临川叫住他,“秦韫,你呢?” “我留下。”秦韫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一下:“你别这么看我,我今天已经够乱了。” “我帮不了你,也不会拦你以后再说。” 裴临川点了点头,只说了:“活着。” 秦韫喉间哽咽,“你也是。” 阵法开始收缩,谢无妄也在往回退。 季衡天枢力量陡然暴涨,整片玄垣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闻祁骂了一声,“少主,走!” 谢无妄抬起双手,灵核与妖核同时亮起,两股力量在身前疯狂交缠,最终撑起一道巨大的屏障,将阵法与季衡彻底隔开。 撞击袭来的瞬间,玄垣经历了一场大爆炸,所有声音都被吞没在这场爆炸里。 谢无妄血气直冲喉头,猛地弯下腰。 阵法彻底闭合,玄垣的光与血在眼前消失。 再睁眼是妖城外围的接应点。 谢无妄身体往旁边一倒,裴临川同时伸手,把谢无妄牢牢接进怀里。 谢无妄喘了口气,“你伤口” 裴临川也在低头检查他,“妖核怎么样?” 谢无妄下意识想说没事,抬头看见那双快要碎掉眼睛,老老实实道:“疼。” 裴临川抬手替谢无妄擦掉唇边的血迹,指腹的温暖从皮肤上擦过,谢无妄莫名觉得比伤口还要灼热。 “你别这么看我”谢无妄低声道:“我会觉得很疼。” 裴临川眸色微暗,将人拢进怀里,“谢无妄,我痛得要死了” “我连过去把你拉回来都做不到,无妄,我宁愿季衡打的是我。” 谢无妄抬起手环住裴临川的腰,小心避开那些伤口,“可我也一样。” 那些来不及出口的话掩埋在这个拥抱里,伴随着彼此紊乱的呼吸与心跳,他们相互依偎。 接应点一片混乱,医官和车辆来来往往,闻祁去安排那些从玄垣带回来的人,顾不上他们。 玄垣带回来的旧部大多长期亏空,情况比他们更急,谢无妄干脆让医官先去那边,自己拿了药箱进寝殿。 裴临川脱去外衣以后,身上的伤更加触目惊心,全身上下找不到完整的皮肉。 谢无妄蹲在他面前,拿棉布蘸了药液擦去干涸的血污,他会最基础的清创,碰到较深的伤口时都会下意识放轻动作。 伤口处理完,谢无妄开始缠纱布,越缠越偏,他皱着眉拆开一小段,重新绕了一次,结果比之前更乱。 裴临川一直低头看他。 谢无妄被看得不自在,干巴巴地说:“别看了。” 裴临川摸了摸他的脑袋,他的无妄真的长大了。 谢无妄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伤了以后坐在床边任他包扎的孩子,裴临川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指尖笨拙又认真地摆弄那截纱布,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温暖。 谢无妄耳根微热,低下头继续和那团纱布较劲儿。 裴临川按住他的手,“别拆,绑得很好了。” 谢无妄低头看了一眼,实在看不出哪里好。 裴临川顺着他的视线,唇角勾了勾,“以前都是我给你弄。” “其实我不喜欢做这些事情,可是无妄,你总是受伤。” 谢无妄眼眶一下子红了。 裴临川抬手理了理他的头发,指尖从耳后经过时摸到一道干涸的伤口。 “这又是什么时候弄的?”声音低下来:“你到底还要受多少伤?” 谢无妄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 谢无妄把最后一截纱布胡乱压好,下一刻便伏进裴临川胸膛里,逃避这个话题道:“临川,我累了。” 裴临川叹了口气,也顺着他说:“睡一会儿。” 终于有空出的医官赶过来,看到裴临川腰间那圈歪歪斜斜的纱布,登时沉默。 他走近检查伤口,最后还是伸手去拆纱布。 裴临川表情难得有些不自然,问:“一定要拆?” 医官不搭理这些幼稚的小把戏:“里面还没清干净,不拆留着感染吗?” 那圈纱布被一层层取下来时,裴临川依依不舍地看着。 谢无妄心里软成一片,原来真的有人喜欢这些东西,就因为是他做的。 医官处理完裴临川,又给谢无妄检查妖核,数落了她俩半天,勒令接下来一段时间禁止高强度动用灵力。 闻祁是在把几枚从玄垣带回来的记录晶放到桌上,“第三狱的账封存好了,抽取量和妖城接收量差得不小,具体还要重新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