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育良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的目光微凝,变得锐利起来。 “哪个桑隅。”顾育良问。 “八年前,在燕州师范大学附中就读时连杀三人,后被收监在燕州市洪安区监狱服刑的少年犯——桑隅。在狱期间,您作为她的心理疏导师,曾多次亲自前往狱中探视。这么说,您有印象了吗?” 沈斯简在“亲自”两个字上咬了一口,把问题一巴掌直接拍到顾育良脑门儿上。 谁晓得顾育良并没有被这无理的态度激得立刻为自己辩驳或者解释。 他缓缓起身走向窗边,用力把窗户拉回来关严,不紧不慢回到桌边坐下来,拿起那支钢笔,转了两圈又放下。 最后缓缓开口:“她是我接触过的最特别的病人。” “特别在哪里?” 顾育良眼神一暗,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再次站起身走到书柜前,从里面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左右翻找,从中取出一张泛黄发旧的手稿。 他将镜框往鼻梁上推了推,然后把手稿递给沈斯简,示意他看看。 手稿上是很简单的房树人测试,画面中却并没有任何与题目相关的线条,而是写着一行小字——别看我。 看到日期和被测人,沈斯简不禁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 顾育良对他这副神情见怪不怪,与有荣焉道:“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给她做的测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吧。” 沈斯简面色凝重。 这意味着,第一次做心理测试,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轻而易举窥破了出题人的目的。这样的天赋,这样的敏感…… 他心里隐约有个猜测。 紧接着另一份测试报告被递到了沈斯简面前。那份报告里,有iq,wisc-iv,pi-a,tat主题统觉测验……厚厚的一打,简直堪比一份心理学博士期刊。 “她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我能把这些资料带走吗?”沈斯简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顾育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把那沓纸推向他。 直到走出燕州大学,坐到车上,沈斯简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他看着自己手上那一沓厚厚的测试报告,顿时有点哭笑不得。自己是来查案的,结果带走了一堆关于桑隅的心理评估记录算怎么回事儿? 他勾了勾唇角,目光却格外柔和。 指腹划过一行行记录的文字,沈斯简仿佛看到了那个在监狱里慢慢长大的桑隅。那些日子不再是一份冷冰冰的卷宗,而是逐渐拼凑出一个鲜活的生命。 他捏着发酸的后颈,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些。连着熬了两天,脖子早已经僵得像生了锈的齿轮。中午那碗面也早已消化完毕,胃里空落落的,正发出嗷嗷待哺的“咕咕”声。 “嘶,老子伺候完别人,还得抽空伺候你是吧?” 正和自己身体较劲儿的沈大队长长臂一展从驾驶座的储藏格里打开一瓶葡萄糖,抬头猛灌了两口,然后一脚油门发力,将屁股下面这辆阳光座驾浩浩荡荡地甩出二里地。 然而他的思绪却还停留在那间陈旧的办公室里,脑子里反复咀嚼着顾育良说的那句话。 “她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孩子。” “我这么说不是因为她可怜或是危险,少年犯罪的人天生凶残的不在少数,我说这些不是因为这个。” “有时候天赋其实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美好,不仅不是上天准备好的礼物,反而会把人拖进无穷深渊。” “像她这样的人,天生心比别人多一窍,用得好,那是无往不利的神兵利器,用不好,就会成为悲剧命运的加速器。” 他想起顾育良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那盆半枯的文竹上。一个心理学教授的办公室里,养着一盆快死的花? “天赋用不好,是会出大问题的。” 沈斯简此刻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哦对,还有那个不存在的“顾近川”,说到这个人,顾育良不仅三缄其口,除了一句“这件事是经过特批的”打发他,其他的什么都问不出来,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他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涵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王涵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避开什么人:“老大,上午提交的调查令被驳回了。” 忙活一天,一切重新回到原点。沈斯简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没忍住爆了句粗口:“草!” “老大?你说什么?” “没什么,理由呢?” “说是涉及青少年隐私,需要更高级别审批。”王涵顿了顿,“老大,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沈斯简摸了摸裤兜,除了钥匙空空如也。 犯嫌!今天早上出门急,换了衣服没带烟。 他有点烦躁地撸了一把方向盘:“这样,你把驳回的邮件转我一份,然后去技侦找大海……” 话说到一半,沈斯简似乎想到了了什么,话在舌尖绕了一圈改了口:“算了,先这样吧,挂了。” 王涵当然没问题,他一毕业就跟着自己出外勤,家里三代都贡献给了燕州市的医疗建设工作。 他信不过的另有其人。 突然沈斯简像是想到了什么,再次打开储物盒,摸到了上次没送出去那盒小南京。 呼—— 随着白色的云雾吐出来,沈斯简的心也慢慢冷静下来。 他想起曾经有人和他说过的话:“有些案子,不是破不了,是不让破。” 当时他说什么来着?我不信还有哥你破不了的案子。 现在他信了。 人多口杂,保险起见,沈斯简拿自己的私人手机给郑海发了条短信。 【查一下那个萤火科技的资料,发到我这个手机。】 天色渐晚,车子七拐八绕地开进老城区,不知怎么,开到了一家老式面点房。 “我第一次见她笑,是给她做心理辅导的时候,碰巧带了我爱人准备的杏仁酥。哎,我们这个专业稍微有点儿天赋的都很敏感……这孩子还因为尝到点甜头就笑,不知道是内心多简单的一个小姑娘……” 可惜眼下杏仁酥是没有,甜点倒还能顺道儿带点。 要沈斯简说,什么这个酥那个酥的,味道都差不多,区别不过是糖多糖少,反正他打小就一个也吃不出来。 何况燕州的这些小吃,要不齁咸要不齁甜,他都不太喜欢。眼前这家老字号还是作为燕州土著的王涵同学去年给队里大家伙儿带过两次,看反馈应该是挺好吃的。 他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红的绿的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仅犹豫了一秒,立刻决定成年人不做选择题。 “每样都来两斤,哦,再匀一份……两份单独分开包。” 一向好人做到底的散财童子沈少爷,心满意足地抱着他那两大箱点心回到车上,他先把单独的那两份纸包放在副驾驶座上,剩下的则被他一股脑儿打包全塞进后备箱里。 运动结束,他拍拍手坐回驾驶舱,刚准备发动车,余光扫到一个人影从巷子里走出来。 他第一反应就是瘦,太瘦了。 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人吹起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连帽外套,头上扣了一顶黑色鸭舌帽,放在人堆里属于拿着放大镜找茬儿都找不出来的程度。 但是沈斯简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桑隅。 他下意识缩回开门的手,屏住呼吸,看着她从车边与自己擦肩而过。 桑隅的目光始终垂着,没有往车里看一眼,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还好还好,今天他姐把他的车开出去见合作方了,他这辆低调的代步车她还没见过。 沈斯简暗自庆幸着,他没有叫住桑隅,蹲在车里默不作声,一直等她走出去十几步,才悄悄溜下车跟了上去。 桑隅走得不快,低着头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木偶,面无表情地匀速前进。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旁的小巷。 沈斯简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大的白色门头——青少年心理研究中心。 沈斯简正疑惑,那边儿桑隅已经快步走到中心的后门,站定,动作熟练地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卡,在门禁上刷了一下。 “嘀”的一声,门开了。 她像一条鱼似的,“嗖”一下子闪身进去,“啪”地一声,门又干脆利落地关上了。 沈斯简站在巷子拐角盯着那扇门,眉头紧锁。 桑隅怎么会有这里的门禁卡?她来做什么?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沈斯简伸手试着用力推了一下,门已经被重新锁上。 好在今日沈大队长并没有溜门撬锁的打算,他决定走正门,正大光明地进去一探究竟。 转身的时候,他无意间扫了一眼墙上的公示栏,不由地停下脚步。 中心所有咨询师的照片和名字按部门排列整齐划一。只有一个位置不一样,在最后一行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有个照片位置是空白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