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竺雪拱手回礼,语气谦和又透着沉稳:“大人,晚辈此次来,是想请官府批一份筑路文书。太行陉民道崎岖,流民四散,晚辈愿出资粮招收流民修整民道,一来让流民有活计,二来疏通商路,也算为地方尽份力。” 县太爷捻着胡须的手一顿,不可置信的张大嘴:“你、你说真的?” 流民滋事本是心头病,薛竺雪出钱出粮,他只出份文书落个政绩,何乐而不为? 他笑的不卑不亢:“自然是真的。” 县太爷当下便一锤定音:“薛公子仁心,本官自当支持!” 说着便唤师爷磨墨,提笔一挥,一份盖着县衙朱印的筑路文书便递到了薛竺雪手中。 桑凝始终立在薛竺雪身侧,一言不发的观用脚碾着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出了县衙,晨雾渐散,薛竺雪将文书折好收进锦袋,侧头对桑凝笑:“桑姑娘,事成了,接下来便可去招流民了。” 桑凝抬眼,有些惊喜:“还挺快的呀。” “是。”他弯了弯唇,又犯了难,“可这流民该如何找,若是大张旗鼓的贴告示招人,恐怕这附近的闲汉流民都会蜂拥而来,人多了粮饷和工具都不够,反倒乱了方寸。” “怎么找人?”桑凝稍稍抬眉,脸上飞快划过一抹古怪,而后笑道,“这个我有注意,跟我来。” 找流民再简单不过,如今这世道混乱,圣上昏庸,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无家可归之人。 太行陉道的万善驿周边、红土胡同歇脚处,还有民道入口的马鞍桥山脚下,全是流离失所的流民聚集处。 这些地方是晋豫往来的必经节点,有零星茶棚、破屋能遮风,又挨着官道民道,流民守在这既能讨口吃食,也盼着遇商队能寻份短工,成了太行陉最常见的流民落脚地。 他们多是黄淮一带遭了灾的农户,逃荒到太行陉,拖家带口聚在一起,三三两两蜷在破草棚、石崖下,没吃没喝,偶尔才敢拦路人讨点东西。 薛竺雪只需让仆从在这些地方摆上粮摊再喊一声“修民道管吃住、日结工钱”,流民自会争相前来。 但桑凝没这么做。 她先是包下周边包子铺老板的所有生意,又叫上人将搭建窝棚的茅草、木料、麻绳都搬到了万善驿外的空地上,然后让仆从扯开嗓子喊: “要吃要住的都过来!先动手搭好自己的窝棚,就能领两个白面大包子,搭得结实的,还能多领一碗稀饭!” 此话一出,原本蜷缩在各处的流民先是愣了愣,随即就有人动了心。 其中不乏包括有懒惯了只想等现成的人,但他们一听要动手干活,便又缩回了角落;而那些拖家带口、真想要个遮风挡雨地方的农户,却纷纷起身围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先起身的是个汉子,他上前扛起木料就往空地上走,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跟上。 一时间,原本死气沉沉的空地变得热闹起来,刨土的、捆草的、搭架子的,人人都在卖力干活。 “桑姑娘。”薛竺雪震惊的张开了嘴,眼中满是赞叹,“姑娘这招高啊,先让他们动手搭窝棚,既筛掉了混吃混喝的闲人,又让他们自己给自己安了家,这下修路就顺理成章多了。” 桑凝被夸的挠头:“机会是珍贵的,是要留给肯为此付出的人,不能叫旁人白白占了便宜。” 他心下了然,点头附和,直到见人都领的差不多了,才再让奴仆开口道:“诸位!薛公子此次前来,不仅是为了让大家有饭吃,有地方住!” “太行陉道年久失修,我们正要招募人手修整,只要愿意出工,每日管三餐,另有工钱可领。等路修好了,这窝棚也归大家住,往后往来商队多了,你们想做点营生也方便。” 他话音未落,人群中立刻开始骚动起来。 “并且,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将采用按活来计算工钱!干的多就拿的多,干的少就拿的少!会有专门的人员来记工,杜绝一切偷奸耍滑!” 前面那句是桑凝想的,后面那句是薛竺雪补充道的。 桑凝微微撇嘴,心里直感叹,这薛竺雪不愧是富商之子啊,这一句不仅激发了想干活的志气,又能从根本上保证修路工程效率,仁心中夹藏着算计,真不赖人家赚钱多。 果不其然,流民们刚有了安身之所,一听又能有长期的活计,还能把窝棚留下来,顿时纷纷应和:“我们愿意干!” “多谢薛公子!” 薛竺雪笑着歪头,捏着扇把往旁边指了指:“你们谢她吧,都是这位桑姑娘想的。” 流民们一呼百应:“多谢桑姑娘,多谢桑姑娘!” 桑凝受宠若,忙摆手回应:“不谢,不谢,这都小事顺手而已而且我也没有做些什么……” 薛竺雪掩面笑着戳了戳她的胳膊:“姑娘帮了我大忙,我若是口头道谢未免太没诚意,不知姑娘愿不愿赏脸,今晚在云烟楼同我小酌一杯?” “啊?喝酒?”桑凝有些尴尬,“我不会喝酒。” 他失笑:“姑娘误会了。这云烟楼以雅乐闻名,并非只为饮酒,你若不喜,我们就点清茶果品,听曲赏景便是,权当谢姑娘相助的一点心意。。” “那好吧。” 既然有人花钱请自己,不去白不去。桑凝乐观地想。 回薛府的马车上难得的安静,桑凝有些奇怪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天!我车神呢?”她反应过来摸着车壁开始痛心疾首,“车壁你还好吗,我差点给你忘了。” 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张系清听了这话微微动了动手指,而后一甩衣袖面对着车壁不说话。 “你不会生我气了吧?”她哭丧着小脸,一脸的后悔莫及,“我们两个已经一上午没有说过话了,你一点都不想我的吗?” “……” 他嘴唇翕动,好半天才吐两个字,“不想。” “哼那我也不想你了!”她撅嘴抱起胳膊朝向另一边坐着。 “……” ??? 这人怎么这样,明明是她一上午不理自己,还和别的男人相谈甚欢,但…… 张系清垂下头,苦涩的看向自己伸出的双手,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按照大胤的律法,妻子是可以在丈夫死后另结连理的,不用等三年,不用争得公婆的同意,只要她想,她可以去认识更多的良人。 桑凝是自由的,她永远都是,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和她置气呢,况且人家此行还是为了救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不幸全发生在了他身上。 越想心里的乌云越大,张系清委屈的抬手,狠狠往旁边捶了两拳。 “没。”他开口,声音里涩意难掩,“我没有生气。” 桑凝动动耳朵,不知所措的挪着屁股坐过来,安慰道:“你,你别难过,我刚才开玩笑的,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你可是陪我征战四方的宝车。” “……”她到底是怎么把这些毫不相干的词搭配到一起的。 张系清被她逗笑,缓了口气,才道:“桑凝。” “嗯?”桑凝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人叫自己,手足无措道:“怎么啦?” 张系清敛了情绪,抿唇沉吟,片刻道:“自我认识你以来,你所表现出来的一直是一副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样子,遇到夸奖总会紧张无措,但你私下又不是一个闻赞便局促不安的人,反而时常自矜自诩。若非条件不允许,我想,你该是个胸有丘壑,并非愿意困在后宅之中的姑娘。” 桑凝无处安放的手一顿,眼睫颤了颤,神色古怪。 张系清也不是急着要她个答案。 新帝耽于逸乐,只知沉溺美色而不顾江山,他自登科以来,仍未授官任职,若是一月半月的不授他官也就罢了,勉强当是朝堂官缺未补暂候阙未授实职,再加上圣上一直盼他有病,不给就不给吧,但他都考中后三年了,仍未登朝任职,实权不给,虚职也舍不得是吧? 自己大概是千古鲜有的,状元及第却迄未登朝的世家公子了。 他都如此不得志,何况她一个女子若想做些什么更是难如登天。 自己欠她的太多,倘若她真下定了主意。张系清捻着指尖想,他就算是托梦,也得告诉张家祝她一臂之力。 “我没什么大志向。”桑凝收回视线,双手交叠放好道,“我只想让更多人有地方住、能吃上饭,不用再像之前的我一样颠沛流离,四处乞讨。” “我过够了苦日子,也见过太多无能为力的事。” “世态炎凉、人心冷漠,趋炎附势的人一多,有钱人就越来越有钱,穷人就越来越穷;难得有一两好官两袖清风忧国忧民,却也被周围环境下的自私嫉妒围剿,自身难保、步履维艰,所以自那起我便立誓,倘若能有出头日,定会竭尽所能当仁不让!”她边说边气愤了的握拳。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