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他的气,知道他是因为志强没钱就瞧不起,争论几句,不欢而散,他临走掀了桌子。你坐在矮凳上,正举着筷子对着空气,表情讷讷的。你忙活了一整天,刚刚坐下还没吃上一口热饭。 你看向我,嘴唇蠕动,努力挤出一个笑。 妈妈,你到底在笑什么呢? 回去路上我心里很慌,始终等着志强借机发作,可他居然什么都没说。 路过服务区时他还专门去给我买了一袋包子,说看我中午没吃几口,回家的路还长,他怕我饿。 那天晚上,他偷偷哭了。我以为他委屈,他却说,是他没本事,委屈了我。 他搂着我说他会更努力地挣钱养家,向所有人证明我嫁给他没有看走眼。 后面确实如他所说,他挣得更多,婆家待我也好,我们真的真的过了很长一段的好日子。 然而,我最恨的是那个姓黄的说中了结局:我跟志强果然没能过到头。 三年后,两手空空的我站在雨后暴涨的河边。 没爱,没钱,也没了孩子。 我拖着空洞残缺的身子麻木地向河心走去,滑腻软烂的河泥吸附着脚踝,数度想将我拉进它怀抱。 我知道,只要轻轻一倒,一切苦难就此终结。 可是妈妈,你知道吗,就在我快要放弃的一瞬,我想起你歪斜的眼,想起你茫然的笑,想起你说你很知足,你说你有圆满的一生。 我好恨,怨恨你拥有这样一个幸福的家。 妈妈,如果我要你离开你心爱的男人呢? 忽然我不想死了,我决定拆散你们这对眷侣。 晦暗的雨天,一辆遮挡严实的面包车停在了顺发超市的门口,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走下来,大步走向在田间弯腰劳作的你。 你以为他要问路,直起腰的同时也摆出一个和善的笑,万没想到,下一秒他拖住你就跑。 你惊呼,只有顺发超市的林阿嬷听到,她闻声出来,隔着雨雾看见你被人暴力拖进车子。 她没有选择救你,只是将这一幕作为离奇的谈资四处宣扬,八卦好奇的村民围坐在她超市门口听她唾沫横飞地讲述,顺带多卖出几包瓜子零食。 其实好些年前她就老眼昏花,只是她嘴硬不肯承认。也好,模糊的双眼成为帮凶诓骗了所有听众,他们自然不会知道那个年轻力壮的男人不过是乔装改扮后的我。 妈妈,那天起你成了我的囚徒,也是我活下去的底气。偌大的粤省,我带着你四处流浪。 你不再挨打,不再操劳,可你时常落寞。 我总是看见你沉默地坐在床边,我知道那是你在想家,想你其他的孩子。尽管我给予你一切,你却忘不掉那个男人给你的满足与伤疤。 然而你也没逃走。每当我以为会再次失去你的时候,推开家门总能看到你趴在桌边,守着一桌的晚餐打瞌睡。 妈妈,是不是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你也在悄然享受这种近乎“无聊”的平静生活。 我以为我们可以继续下去,熬过你漫长的戒断期,我以为凭借我们的母女情分我可以胁迫你开启新的身份。 直到某天买菜回来,你魂不守舍。 我问发生什么,你闭口不说,捱到半夜才踱来我床边,犹豫着开口。 “听人讲他到处找我。” 说这话时你目光闪烁,但眼底有光。我读不懂那种表情。 你心底深处会有小小的雀跃吗?你没有被他遗忘,那人对你究竟是爱还是偏执,你不在乎,你反复念叨着,他四处找你。 那你呢?你想被他找到吗? 我问,你不答,只低声嘟哝着其实他也没那么差,这些年说不定改了。 我心底升起股厌恶。我不允许这场孤注一掷的投资失败,我决定要将你绑去更远。 你随我再次回到了普山。 来到这里,我身上已没有更多的钱支撑你我的生活。但是不要怕,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像样的有钱人,很快就能给你一个像样的家。 我反复用这句话安慰着你,同样也安慰着自己。 我在待拆的下山虎里暂时为你收拾出一间旧屋,你在这里怎么叫,闹,求救都没人能听到。 可某天送饭时,我居然在小区底下撞见他。 短短这些年,简直认不出,他老了很多。邋遢,落魄,曾经那么霸道蛮横的一个人,如今看起来不过是个可怜巴巴的委屈老头。 但我不会上当。 我知道这只是一种伪装,是扑蝇草的香气,是虎旁边的伥,就像他每次打完你,总跪着狠扇自己的脸,涕泗横流地说一定会改。所以你才会心软,你没有上吊,没有投河,没有一走了之,你鼻青脸肿地躺在他身旁,在他如雷鼾声中自己骗自己,再等等,说不定明天就改了呢? 你等传闻中的浪子回头,一等就是一辈子。 可妈妈,这不怪你,是姓黄的狡诈,我也曾上过他的当。 我一直怕他,因为他比我更像个孩子,喜怒无常,让人琢磨不定。高兴的时候捧上天,闹脾气的时候又忽然翻脸,他一面打一面咒我,说是我的错,是我逼他发了疯。 可释放完怨恨,他又会将柜子深处的奶糖取出来分给我吃。 我挂着泪,嚼着糖,一次又一次地想,是不是真是我的错? 打骂,贬低,偶尔的示好与温存,这交替出现的手段,我小时候很怕。 可如今,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那忽冷忽热的拉扯是另一种操控,幡然悔悟只是一场投入的表演,我已见识过什么是真正的爱与珍惜,那男人休想再用赝品将我糊弄。 妈妈,如果你这一生注定要被一个恶人拴住,那就由我来吧,我会将你囚禁在我身旁,所有恶名我一并承担。 我对天发誓,那个你爱的男人这辈子别想找到你,就像他暴怒失控时你曾将我塞进衣橱,塞进被里,塞进邻家一样,现在我也会将你塞进新屋,塞进人海,直到某一日,塞进你一人的墓穴。 放心吧妈妈,我擅长躲藏,你将在我怀里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这辈子别想见到你。 他和他自鸣得意的爱,再也别想抓到你。 ? 坠落 她第一任丈夫就是死在了她的怀里。 临走前,一双大眼瞪得滚圆,倒映着她苍白的脸。花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记得这一幕,可才过了几年,男人濒死前的狰狞模样竟也在脑海中被岁月磨损,就像一张翻印了太多次的老照片,只剩一个大致的轮廓。 不必说,曾经的撕心裂肺如今也稀释成一声微弱的叹息。 也许她真的是个坏女人吧。失眠的夜晚,花蕾偶尔也会陷入惶恐,不知百年之后跪在阎罗殿里受审时到底会听到怎样的判词。 夜深人静时,她望向夜空,望向暗紫色的层云,猜想上头是否真的有神仙。希望有,想要那些畜生遭报应。又害怕有,怕自己也被拢到恶人那组一齐被清算。 她算坏人吗?不知道。 但起码不是标准意义上的好人。 花蕾掰着纤细白嫩的指头点数,这么一算,确实也对不起过不少人。 就像韦志强对她很好,可她还是偷偷怀了别人的孩子。 ? 结婚之后,志强依然是开大车跨省送货,经常十天半个月的才能回一次家。 为了多挣钱,他常替别人跑。旁人不愿接的长途夜车他抢着干,这么一来见面的次数就更少了。 每每到他回家的日子,花蕾常从几天前就开始兴奋得睡不着。仅有的几身衣裳翻腾出来对着镜子来回地搭配,换上新洗好的床单被罩,准备好他喜欢吃的零嘴点心。 她知道,她不在身边督促,志强吃饭总是对付。 那一天,花蕾描眉画眼,还“奢侈”得专门去镇上理发店吹了个头发。 她从清早就给志强发消息,一直没等到回复。 她耐着性子等,等到心浮气躁,等到底妆斑驳浮出油光,等到傍晚天昏才终于看见那道迟归的身影。 志强身上胡乱套着件灰色的汗衫,一靠近就是股冲鼻的酸味。邋遢,疲惫,面目浮肿,头顶生出星星白发。 “卸货出了点问题,”他有气无力,“刚解决。” 吃饭时他一直在打哈欠。婆婆不住地夹菜,问东问西地搭话,花蕾在一旁忍着听。如今志强连同他的精力都是种稀缺的存在,她也有一肚子的话想跟他说,可最后又都憋住了。婆婆毕竟是他亲妈,也长久没见自己的儿。 直到终于把老两口熬困了,她眼见着志强也在沙发上迷瞪起来。 “洗个澡,解解乏。” 志强接过她递来的毛巾和换洗衣裳,笑了笑。 没一会儿,他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与肥皂的清新走出厕所,感觉又年轻回来了。他挨着她的肩坐下,伸手要去揽她。 “你先躺会儿,我去洗把脸。”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