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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页(第1页)

吴燕花怔住,红着脸,笑着搡他。  如今的陈念仰头向上看,想往常这样的天气,吴燕花会洗一大盆的衣裳,让陈其茂去晒。陈其茂肯定是翘着二郎腿歪坐在沙发上,盯着报纸,心不在焉地说马上,马上。  又一锅洗出来,吴燕花发现他还坐在原地没挪窝,报纸倒是多翻了两页。她爆炸,踹他,陈其茂苦笑着跟陈念抱怨,说她一贯有这个毛病。  “一生气就乱踢,腿跟上了发条一样。”  零零碎碎,又浮起许多片段。他教她骑车,陪她写生,放学路上他帮她提书包,衬衫后头洇湿了一小片。陈念在回忆里刻舟求剑,老实说,他确实比王闯更适合做一个父亲。  她还记得,四五岁的时候,陈其茂将她扛在肩头,她攥他头顶的发如同抓着野马的鬃毛,她骑在他脖子上放声唱,像骄傲的国王巡视领土。  “好听,”他疯狂捧场,“简直是天籁。”  陈念受了鼓励,再唱,再唱,行过茂密的林间,一路高声扰民。陈其茂随着节拍颠簸,她咯咯笑,笑着张开双臂,昂起头。阳光从叶片间打下来,稀碎的斑驳,金光璀璨——  忽的,起了风,回忆中的太阳蒙上层青灰色阴影。  小陈念睁开眼,见天空中浮出张巨大的女人脸,遮住太阳。膨胀的花蕾微微低着头,眼不错珠地盯着她笑。  ……  再睁眼,天暗下来。冬日的日光总是稀薄,转眼间天黑了。  陈念望着五楼的窗子,喃喃告诉自己。  时间差不多,该回家了。  ?  她站在五楼。往常这个点正是邻家滋滋啦啦炝锅炒菜的时候,不知为何,今天却静悄悄。陈念朝身后张望,曲折的楼梯隐没在暗处,看上去已没有退路。  推开门,房间沉寂,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没有开灯,昏暗里,家具投下扭曲的影子。  “爸?”  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没有回应。  陈念换鞋,走过玄关。客厅没有人。陈其茂看到一半的报纸扔在沙发,灰白色的纸页随风颤动。玻璃果盘里,剩着颗啃到一半的苹果,咬开的果肉被氧化,微微泛黄。  陈念小心不碰到家具,半摸索着往前走。唯一的活物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爸?”喉头开始震颤。  卧室也没人。陈其茂的卡其色外套胡乱搭在椅背,一只袖子没翻出来,露出藏蓝色的里子。  厨房,厕所,她兜兜转转,四处找不见。  只剩下一间屋子。她的卧室。  陈念就像个落了榜的差生,迎着老师目光,惊恐地走向讲台。一步一步,走近早已知晓的分数。  没有门的房间一览无余。  陈念看见,她卧室的地板上,平地拔起一座山。  不,是一座坟,由几百本大部头精装书堆成的坟茔。  书架塌了。  下头的人身被木板和纸张完全压住,只一只肿胀的手露在外头,抓着本《巴黎圣母院》。  周围响起一声微弱的叹息。像是谁长舒口气,又像是谁吐出人生最后的呼吸。  陈念跌坐,半跪半爬地靠近,颤着手,将压在上头的书一本本挪开。最后一本书抬起,终于露出陈其茂的脸。  他在笑。  他留给人间最后的表情是狂喜,上扬的嘴角,圆睁的眼。然而,放空的眼底也有错愕。  他死在最得意的瞬间。  书架倒了,正压在陈其茂身上。这是一桩意外。  陈念无声站在暮色中。意外,又是意外。  强劲的冲击席卷,耳道轰鸣,方才暂停的心跳此刻剧烈反扑。陈念的心脏极速跃动,膨胀,似乎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只巨型的心脏,颤抖着,摇晃着,不受控制地痉挛。  就在几个小时前,陈其茂还在喋喋不休地向她规划着将来的生活。然而今天之后,世间再无陈其茂。就像是一本开了线的绝版书,不知在何处遗失了后半截,戛然而止,再不知后头的故事。  世人对爱最大的误读,是以为真心可以辜负。若是真心,即便千万重误解也总会等来一个,浪漫的故事里,爱是终会升起的太阳,是褪去再涨的潮,是凋谢之后来年必会再开的花。然而,现世之中,爱是侥幸,是随机,是可候补,是激素错乱,是失不再来,正因无法复制无法延续无法预测而稀缺珍贵,无论亲情,友情,爱情,人与人的真心只有一次,错过就是永失——  陈其茂终是没能等到弥补的机会,就像陈念再也来不及向吴燕花道一句抱歉。  窗帘在夜色中飘荡,陈其茂生前推开的那扇窗还开着。凛冽的悲痛刮进来。  陈其茂与吴燕花,这对伉俪终得彼岸团圆,人间只剩陈念一个。  曾经的家,如今只剩她一个。  “你还有我。”  一双青白色的手浮出黑暗,轻柔缠绕住她的肩。  花蕾不知何时站在陈念身后,俯身抱住她。  “不要怕,我会照顾你的。”  瀑布般的长发散下来,遮住眼前陈其茂的尸体。  “从今往后,你我相依为命。”  ?  围猎篇35传言  明哥沾着唾沫,将手中票据一张张撵开,平摊在茶几上。  “这是停车费,这是住宿费,伙食费,还有打点关系送礼的钱……”  对面的花蕾不言声,抱着胳膊冷脸看他演。  “美女,别嫌开销大,你是不知道这事真办起来有多难,手下的弟兄全撒出去了,整个粤省四处跑,腿都跑细了。早知道这么麻烦,当初打死都不接你这单。”  花蕾轻笑,方脸明瞭了一眼,赶忙换了种语气。  “其实也不算完全没进展,我们找到几个像的,弟兄们在跟进,就是经费上——”  “我今天是来退钱的,”花蕾打断他,“我自己找到了。”  一时间死寂,方脸明半张着嘴,讷讷望她。外头台球厅传来劲爆的舞曲。  “找,找到了?”方脸明哂笑,“你确定没找错吗?美女,这年头骗子可多——”  “是,骗子多。”花蕾甜笑着附和,“这样吧,先前交的订金我不要了,后面的钱麻烦退一下。”  方脸明探身仔细端量。今天的她与前几次碰面相比,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一身素色衣裳,长发绾成髻,未施粉脂。本应略显憔悴的装扮,反而凸显了她原本的五官,眉眼间平添几分锋利,不再是一副软柿子模样。  想起来,上一周,听说她又成了寡妇。  这一任老公好像是被什么砸死了。  方脸明斜倚沙发,点起根烟来。  “美女,听说最近你老公过身了?”  花蕾拿起他烟盒,自顾自叼起一根。  “那又怎么?两件事有关系吗?”  她熟练地喷出口烟,挑衅地笑。  “明哥该不会觉得我是个没人撑腰的寡妇,要赖我的账吧?”  “赖谁的也不敢赖你,我怕得罪了你,自己哪天走得不明不白。”  花蕾脸上的笑凝住,阴沉光线下,尖下颏拉长,像是蛇的脸。  “一次可以说是意外,可两次三次嘛……”方脸明仰头望着天花板,并不看她,“还记得有人托我查你底细吧?我看过你资料的,没记错的话,先前几个跟你有瓜葛的男人下场都蛮惨的,真是巧哦。”  他突然转过来,目光炯炯,如同发现腐肉的禽鸟。  “最近警察应该还在办你老公的案子吧?”  他焦黄的指尖摩挲着嘴唇。  “不知道他们听到这些传言,又会怎么说哩?”  ?  “大家对外只能说是意外。”  黄伟杰接过鱼汤,咕噜咕噜喝了大半碗,抹了把嘴。  “我们都知道这事有猫腻,但谁也不敢说,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听到方脸明的威胁,花蕾忽的想起她邀弟弟来家里吃饭的那个午后。  那时陈其茂还没死,那时她刚刚将陈念送进医院,那是她相对轻松自由的一段好时光。陈其茂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成日的不在家,于是她有了更多的机会跟伟杰见面。  她知道弟弟过得苦。他念叨过,说医院的活出了点问题,只能先打点零工顶着,外头好像还有欠债。  她贴补给他的那点钱只是杯水车薪,可眼下花蕾自己也不宽裕,更多的是做顿好饭,让他补补身子。伟杰现在实在是太瘦。  那天下午,她做了鱼汤,姐弟二人一面喝,一面话家常。伟杰正在说工地上的事故。  他说死了个姓周的工友,前天家属来领的人,他们一人出了二十,凑了个白包,聊表心意。  “姐,”他伸过头来,就好像屋里还有旁人偷听,“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花蕾摇摇头。  “前阵子有记者暗访来着,问的就是老周,他性子直,嘴上一贯没有把门的,那天又口快,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让人抓着把柄,牵扯出建材质量的问题。闹挺大,几个亿的工程差点就停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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