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蔡中阳搓着脖子,斟酌起用词。“那陈念,呃,有没有可能是陈其茂跟这个陈梦瑶——” “不能不能!”吴劲松赶忙摆手,“陈其茂倒是想攀呢!这孩子不知道是谁的,有说北哥的,有说……不知道,反正这女老板自己个儿养着。她又不缺钱,不缺人的,身后还追着好多条件不错的男的,随便捞一个就能当后爹,轮不到他。” 黝黑的宽脸盘上泛起嘲讽的笑。他叼起根烟,刚要点,又赶忙朝蔡中阳去让。 蔡中阳摇摇手,“那这个陈梦瑶后头——” “后面再听说,是得病了。”吴劲松嘬了口烟,“有一说一,这点他倒是真不错,那阵子是陈其茂带着她到处去看病。” 药也吃了,针也扎了,就是不见好。 说是绝症,医院只让回家静养。走投无路的陈梦瑶转而投奔起各种民间偏方,眼瞅着整个人面黄肌瘦地瘪下去,北哥再等不及,把几家店面都收回去了,另立了新人。 不到一年的时间,纸醉金迷的红尘世界便忘了陈梦瑶的存在。 “所以她死的时候,身边应该就陈其茂和我妹两个。” 他喷出口烟。 “据说啊,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她临终托孤,把小孩托付给了陈其茂,连同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说是给这姑娘以后傍身用的,等十八岁再给她。作为感谢呢,他俩也可以留一些,具体份额自己商量。 “这女人聪明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但凡有点良心的就不会亏待她闺女。正好我妹他们没孩子,这么着也算凑了个一家三口,又有了钱,小日子过得安稳滋润。后面他们从安县搬来了这边,跟我们的联系也就更少了。” 听到“安县”俩字,蔡中阳突然想起另一个人。 “韩骏,认识吗?” 向来啥都知道一嘴的吴劲松摇摇头,反倒是一旁的吴燕梅若有所思, “好像是个医生?” “对。” “那就是了。他人品不好,骚扰病人,还牵扯出什么帮人病历造假骗保的事,闹大了,让院里头给开除了。” 吴燕梅也不看他,专心捋平裤子上的两道细褶。 “我爱人跟他姐是中学同学,当时她提起这个弟弟直叹气,嫌丢人。后头听说,应该是在哪又开了家不起眼的小诊所。” “他跟陈其茂认识吗?”蔡中阳追问。 姐弟两个面面相觑,“不能吧,应该不认识。” 可蔡中阳记得清楚,韩骏死的那天,陈其茂也在。 监控里显示,两人几乎是同时站在路边等红绿灯。虽没说过话,但陈其茂迈步之后,低头看手机的韩骏也紧跟着抬腿,只是陈其茂看见大货车就住了脚,而韩骏还低着头往前—— 这也是巧合吗? 正胡乱琢磨着,对过儿的吴劲松戳戳他。 “蔡警官,我听说,陈其茂也没了?” “嗯。” “那你们的定性是?”他瞥了眼姐姐,“意外,还是什么?” 蔡中阳只是笑,没说话。 “我提一嘴啊,纯粹是八卦,”吴劲松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事真说起来也挺邪劲的,你知道他死的那天是什么日子吗?” 蔡中阳茫然地摇摇头。 “刚好是陈梦瑶的忌日。” 吴劲松夸张地挤眉弄眼。 “你说,能不能是陈梦瑶看不下去陈其茂欺负她闺女,给他拖下去了?” …… 眼前忽的一黑。 火车进了隧道,玻璃窗上只映着吴燕梅的脸。 她记得弟弟说完这句以后,蔡中阳哑了。缓了好半天才眨巴了两下眼,扭过头来抓着她发问。 “那个,那个陈念知道她亲妈的事吗?” 吴燕梅迟疑着点点头。“先前她来找过我,说过一嘴。” 是这句不该说吗? 话一脱口,明显看到蔡中阳脸色变了。 之后就再没别的了,她只记着蔡中阳走的时候有点魂不守舍。 先前在站台的时候,她本想跟陈念说这茬来着,但刚好陈念掏出项链,硬生生把她思路给掐断了。 要不要专门提一嘴呢? 吴燕梅拿不定主意,想找个人商议。一抬头,对面的弟弟歪靠在座位上,正大张着嘴巴打鼾。 她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却没有信号。 是天意。 她如此解读,是老天不让她再掺和。 想了想,他们一没造谣,二没乱猜,说得句句都是事实。况且配合警方调查真相,本就是应尽的义务,他们这是做好事。 这么一来便安慰了自己。妹妹也算是入土为安,她确实没必要再陷入陈家人的风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吴燕梅喝了口温水,精神松驰下来,胃也不痛了。 她把陈念送的东西塞进提包深处,拢在怀里,又将外套罩在上头,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 倦怠袭来。晃动的列车如同催眠的摇篮,她的思绪在半梦半醒间发散至远方,先她一步回到了熟悉的家。 陈念给的钱,可以交给老头子去投资打理。至于首饰,让两个姑娘先挑,剩下的她自己个儿留着。 这一趟走了这么久,也不算没有收获。 妹妹命苦,可活人的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的,不是吗? 是的,没必要再特意去跟陈念多一句嘴。 她跟蔡中阳说的,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 许诺斑鬣 这件事非常重要。 直到陈念从花蕾床底翻出了那封吴燕花收到的告密信,她才明白先前有个相当重要的点,自己一直先入为主地想偏了。 她是被害的 颤动的瞳孔盯住上面的字。 她是被害的 “她”指的从来不是吴燕花,而是她第一任母亲,陈梦瑶。 这些年我越琢磨越不对味,总觉你妈的事有蹊跷—— 先前吴燕梅明明暗示过的,而那时的陈念手中只握着零星的碎片,尚不知要往哪里去拼。如今线索齐全,她将最后一片嵌入,于是草蛇灰线了十几年的隐情终于峰回路转,一朝点题。 陈其茂曾两次夺走她的母亲。 一次吴燕花,另一次则是陈梦瑶。 ? 陈念的陈,原是陈梦瑶的陈。 对于这位遥远的母亲,陈念的印象如同溪流底部的鹅卵石,早被岁月磋磨掉鲜明棱角,只剩一个大致的轮廓。 就像王闯说的,那几年,陈梦瑶的日子也不好过。 一个形单影只的寡母,一个被北哥树在人前的靶子。弱肉强食的名利场,豺狼环伺,悬心吊胆。日日夜夜,陈梦瑶与比她更凶悍强壮的野兽厮杀恶斗,将尚是幼崽的陈念护在身后。 再艰苦困顿,也从未想过放弃陈念。 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刻,她都在为她筹谋。 陈梦瑶选中了一位相伴多年的挚友。她知道他们没有孩子,她希望他们可以将自己唯一的女儿视如己出。 陈其茂的老婆她见过几次,人品端正。如果非要托孤,她希望陈念可以在这样一个正常的家庭中长大,她赌这对夫妻比她跟王闯更要合格。 弥留之际的陈梦瑶将所有身家一并托付,唯一的要求,就是照顾好陈念,让她平安健康的过一生。 “以后……你们就是她爸妈……” 即将消散的陈梦瑶死死抠住吴燕花的手。 至于她自己,陈梦瑶不舍地望了眼床边懵懂的陈念,如果女儿真的幸福—— “不用告诉她……我是谁……” 这是个残忍的决定。那日之后,陈梦瑶在陈念生命中被彻底抹去,连张照片都没留下。她至今不知她的模样。 这些年陈念对安县的记忆断续模糊,只记得某天放学,焦躁不安的父母将客厅翻得乱七八糟,突兀地通知她,说马上就要搬家。 搬去哪个区?小陈念天真地问。 她想搬去省城,那有更高的楼,更亮的灯,有更多花样百出的新鲜。 万没想到,陈其茂大手一指,几天之后,他们便举家搬到千里之外、一个名为普山的小镇。 陈念不明白为什么要搬来这里。无亲无故,蚊虫又多,话也听不懂,还有头顶的太阳,不要命地烤。刚出车站,她便闷出了一背的黏汗,嘟嘟囔囔地抱怨,被吴燕花拖着胳膊往前拽。 然而,孩子的心最是善变。肥硕的花草,食不尽的果,还有武宁和英歌。陈念重新快乐起来,如同一粒种子,落在哪里,便在哪里生它的根。 当时的她只想着自己,忽略了家人的不对劲。 极短的时间里,陈其茂全款买下一套房,很快又买了店面。她的父母看起来不像是挥金如土的富豪,特别是吴燕花,吃穿用度皆精打细算,紧紧巴巴。可到了关键节点,又能瞬间掏出许多的大钱。 那不是单纯靠省能省出的数目。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