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一会儿,干脆不想了。
操场上有人在打雪仗,喊声震天,我跑过去,把围巾又往下扯了扯,露出眼睛,加了进去。
开学头一天的中午和下午,过得飞快。
发了新书,排了新座,老师在黑板上写课程表。
这半年就分了班,我后排坐了个我不认识的男生,瘦瘦的,说起话来眼睛滴溜溜的,他的同桌是个女的,用他的话说就是“不和蹲着尿尿的人说话”,反过来一直找我说话。
他叫侯磊,后来我们给他起外号叫猴子,家在城东菜市场那边,他爸卖水产。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炒黄豆,分了我一半,又压低声音问我:“哎,你们认识几个初二的?”
我和我的同桌都摇头。
“那初二有个女老师你们知道不?,”他把黄豆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眼睛瞟着窗外,“长得贼俊,但她不爱打扮。”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好在他马上又说别的去了,说城东新开了家游戏厅,一块钱能玩一下午,有个叫老虎机的还能往外吐钱。
我没太听进去,只把他说的那个“长得贼俊”的女老师,在心里过了一遍,好奇的很,但实在没好意思问,那个老师姓什么。
下午放学,我去办公楼等妈妈。
办公室的灯亮着,妈妈还在加班批作业,那个烫卷发的女老师已经走了,桌上收得干干净净。
妈妈接过围巾,把我的书包拎过去掂了掂,又翻了翻我的课本,问我今天都学了啥,老师讲得好不好。
“挺好的。”我说。
“中午吃饭了?”
“吃了。”
“吃的啥?”
“白菜炖粉条,还有个馒头。”
妈妈这才放了心,让我先回家,她再批一会儿,天黑前回来。
我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校门口,正赶上放学的人潮,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我没有直接回家,绕到水泥厂那边的门口去等爸爸。
水泥厂的大门口,一辆接一辆的大卡车轰隆隆地往外开,车厢蒙着帆布,帆布缝里漏出灰,落得人一脸。
下班的工人从厂里涌出来,一个个戴着白口罩,口罩上两个黑鼻孔,像长了两撇胡子。
他们摘下口罩,脸上、眉毛上、头发上全是灰,只露出两个眼睛,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我爸出来得晚,天都要黑了才看见他。
他把二八大杠推着,另一只手提着饭盒,走得慢,走两步,喉咙里就压着咳一声,又强咽下去。
我喊了一声,他抬头,笑了笑,那笑让我心里莫名一紧——他脸上的灰太厚,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白的,一下子老了很多,弄的我莫名的心疼。
“你咋来了?”他在路边蹲下,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越抹越花。
“等你。”我把水壶递给他。
他接过去,仰头灌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流进领口,他也不在意。他呼出来的气有股水泥灰的味道,干干的,呛鼻子。
“爸,”我盯着他,“你今儿又咳了没?”
“没。”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我往他跟前让了让,“上车,爸带你。”
我坐在二八大杠的前梁上,他推着车,我两条腿悬着,看他的下巴在我头顶上一动一动地说话。
他说今儿车间里活儿多,说老孙家的孩子今年要考大学……
冷风将爸爸吐出的热气打散,再吹在我的脸上,没一会儿我们就到家了。
妈妈已也经回来了,外屋飘着炖肉的香味。妈妈把一件做饭的旧褂子系在棉袄外头,乌黑的头发用一块旧手绢扎着,正往锅里贴饼子。
“今儿忙不忙的?”妈妈问。
“跟往常一样。”爸爸把饭盒往桌上一搁。
“锅里有热水,先洗把脸。”
爸爸去洗脸,妈妈把饼子铲出来,又从锅里盛了一碗炖肉。
妈妈夹起两片薄薄的白肉,一片夹给爸爸,一片夹给我,自己碗里夹的全是白菜和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