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了讲台上,妈妈像是换了个人。
平日里妈妈性子不急,说话慢声细语,在家里不是在灶台前忙,就是在灯下埋着头改作业,什么都向着我爸。
可一站到讲台上,妈妈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
妈妈的声音也好听,尤其是到讲台上,读起课文来感染力十足。
“……我说道,‘爸爸,你走吧。’他往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读到父亲买橘子那段,妈妈声音放慢了。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
读到“显出努力的样子”,妈妈停了一下。
我看见妈妈的眼睛有点湿,可能是想到已经去世的姥爷了。
妈妈很快接着往下念,念到父亲抱着朱红的橘子往回走,念到那一句“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
念完,妈妈转过身写板书。
妈妈写字的姿势好看,手腕微微用力,一竖一横都有劲道,粉笔灰簌簌地落在手背上。
我看着妈妈笑,教室里也有几个领导看着妈妈笑,他们时不时指着妈妈点头。
他们的眼神好奇怪,就仿佛是在看宝贝一样,年少的我不太理解,只当是妈妈讲的太好了。
想到我们班上公开课,班主任顶着个蒜头鼻在讲台上指点江山,但是后排的领导却止不住的犯困,我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
妈妈讲这篇文章,开始讲那个父亲,讲他为什么非要爬月台,讲那一兜橘子。
妈妈说,写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写他的脸;我年纪小,听得半懂不懂。
直到多年后我看着妈妈的背影,再回想起来,才理解妈妈这番话。
后排听课的人里头,我看见了陆主任。
陆主任坐在中间靠右两个位置,翘着二郎腿,不锈钢保温杯搁在膝盖上,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时不时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领导模样的人说两句,那神情,真把妈妈当成宝贝了一般。
他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老师,齐耳的花白短,戴一副黑框眼镜,板着脸,胳膊抱在胸前,从头到尾没怎么点头。
那是语文教研组的孙桂芬,学校里出名的老顽固,组里资格最老的语文老师,正经科班出身,听说连校长都让她三分。
孙桂芬边上,坐着那个烫卷的女老师,我也认得,开学那天,在妈妈办公室里撇嘴说小话的就是她。
她叫周敏华,也是语文老师。
周敏华凑在孙桂芬耳朵边上,小声说着什么,说一句,拿眼角瞟一瞟讲台上的妈妈,嘴角不停地往下撇沉。
我心里偷偷咒骂周敏华,一边捶捶腿,蹲太久脚都快麻了。
我扭着身子,突然感觉身后有个人,吓的我一激灵。
阶梯教室在一楼,窗户正对着操场,外面有几个班正上体育课。
站在我身后的是杨大伟,学校里的体育老师。
我拍拍胸口,劫后余生的感觉还不错。
“你也来偷看你妈啊?”杨大伟说完自己都笑了。我无语地看着他,算算时间,我也该回去了。
我翻了一眼杨大伟,没有回答他。
杨大伟今年25,长得阳光帅气,家里条件也很好,性格那更是没得说,学校里不知道多少女老师倾心。
但他偏偏刚进学校就看上了妈妈,用他的话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对妈妈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痴迷的杨大伟刚进学校就开始追求妈妈,妈妈足足大他十岁,这个事儿还给妈妈带来不少麻烦,好在清楚妈妈已经婚配后杨大伟并没有纠缠。
不过两年过去了,杨大伟还是这样,一点儿没变。
我上初中后,他知道我是妈妈的孩子,时不时还给我塞点零花钱,虽然大多都被妈妈给退了,但是这也导致我对他没什么坏印象。
我小跑回教室,看到了我的体育老师,一脸冰冷地在篮球架底下站着。
我小心翼翼地躲开她,她也没有现我,胳膊抱在胸前,死死地盯着杨大伟看。
我摇摇头,迈起步子跑起来,心里暗道这两个人怪怪的,一个老往教室里看,一个老瞪那个看教室的人。
下课铃响了,我赶紧飞奔起来,千赶万赶,好在还是在班主任出来最后一刻回到了班级,故作镇静地站着。
班主任站在门口打了一副丑陋的“太极”,又伸个懒腰,这才把我们喊过去训话,左一茬右一茬地说道理。
远处一群人走来,走廊上打闹的学生纷纷安静下来。
我斜着眼看去,领头的正是刚刚公开课坐在正中间的大领导。
一群人簇拥着这位大领导,但是大领导似乎并不领情,时不时地转头和妈妈说话,还故意放慢步子,走着走着就成了一群人把妈妈和那个领导簇拥着。
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妈妈脸色有些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