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箱下方印着一排宣传字样,可那些字迹像是泡了水的墨迹一样,边缘模糊成一团团灰黑色的色块,怎么盯都认不出具体写的是什么,唯独双生花三个大字,还有那两张脸,清晰得仿佛要从灯箱里活生生剥离出来。
出租屋里原本用来堆放空酒罐的角落,在半个月内被大大小小的纸箱彻底填满。
墙皮剥落的白墙上贴满了铜版纸海报,从床头一直延伸到卫生间的门板上。
楚渊赤着脚蹲在地板中央,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小心翼翼地拆开最新送来的快递盒。
刀尖划开胶带,发出刺啦的声响。
他把里头厚厚一摞写真集抱出来,指腹在封面上那两张熟悉的脸庞上反复摩挲。
铜版纸的表面覆着一层冷膜,摸上去滑腻、微凉,没有半点活人的体温。
屋子角落的老旧唱片机正一圈一圈地转着。
那是他花高价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组合专辑,可唱针压在黑胶纹路上,流淌出来的歌声却总是隔着一层嘈杂的电流声,歌词听不真切,反倒夹杂着呼啸的风雪声、清脆的铁链拖拽声,偶尔还会漏出一两声极轻的、带着哭腔的喘息。
这根本不是什么流行歌。但楚渊每天都开着,从早放到晚,直到唱针把碟片磨出刺耳的杂音。
他买过一张她们在邻市出席商业活动的门票。
那天他特意刮了胡子,翻出压箱底的一件白衬衫穿上。
可当他挤在乌压压的人群外围,隔着几十米远望见高台上那两团耀眼的白光与红光时,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再也迈不动半步。
旁边商城的玻璃幕墙映出他此刻的模样。驼着背,衬衫领口松垮发黄,眼袋浮肿得垂在颧骨上,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馊味。
过去干什么呢。
跟她们说我是你们的师尊楚渊?
说咱们在玄冥禁地的冰窟里死过一回?
疯子才会信这种鬼话。
就算她们真的是转世重修,如今也是站在聚光灯下万众瞩目的大明星,干干净净,风风光光,不再是被魔咒折磨得拔剑相向的疯子了。
他这烂泥一样的凡人凑上去,除了给她们添恶心,还能干什么。
手心里的门票被冷汗浸得发软,最后被他死死攥成了一团废纸。
楚渊低着头,狼狈地转过身,逆着狂热的人群逃也似地钻进了幽暗的地铁站通道里。
胃里一阵痉挛,紧接着胸口又泛起那股熟悉的、空落落的闷痛。
三天后,本地体育馆的后台通道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灰尘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巡回演唱会的消息是在电视新闻里弹出来的,连抢票都不需要,场馆外墙上直接贴着招收临时保洁员的告示,日结八十块,管一顿盒饭。
楚渊连身份证都没掏,守在后门的领班只抬眼扫了他一下,就随手扔过来一件泛着汗酸味的灰色马甲。
马甲很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楚渊压低了头顶那顶洗得发白的鸭舌帽,双手握着沉重的木柄拖把,一下、一下地推着地面上的积水。
后台走廊很长,头顶的照明灯管隔三差五地坏着几盏,光线晦暗不明,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布鞋踩在湿滑的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他不敢抬头,视线始终死死钉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生怕多看一眼就会被人从这片阴影里揪出来赶出去。
只要远远看一眼就行。
等会儿她们从休息室出来去候场的时候,他就在消防栓后面的拐角里蹲着,隔着门缝看一眼她们平平安安的样子,看完就走。
走廊尽头的防火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一股极淡的、却无比霸道的冷香顺着穿堂风猛地灌了进来,里头还夹杂着一点甜腻的百花蜜味,瞬间盖过了通道里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清漪,把外套穿上,后台风大。”
清冷的女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不高,却清晰得像是一把小锤子,直直砸在楚渊的耳膜上。
“知道啦姐姐~我这不是刚喝完热的嘛,一点都不冷。”另一个甜脆的嗓音紧跟着响了起来,尾音微微往上翘着,带着点撒娇的鼻音。
楚渊手里的拖把杆猛地顿在原地,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喂!那个新来的,发什么愣呢!”
一只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楚渊的后背上,保洁领班皱着眉头走过来,一把将他往旁边的墙根底下推搡了一把,压低了嗓子呵斥道,“贵客过来了,赶紧把水桶拎到边上去,把头低下别乱看,冲撞了人仔细扣光你的工钱!”
楚渊被领班推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磕在冰凉的消防栓铁皮箱上。
他慌忙弯下腰,双手死死攥着塑料水桶的提手,把鸭舌帽的帽檐往下拉到了极致,整张脸完全埋进昏暗的阴影里。
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脆响在距离他不到两步的地方停住了。
周围随行工作人员的脚步声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连同刚才还在骂骂咧咧的保洁领班一起,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视野边缘,走廊里只剩下模糊的灰白色块在远处晃动。
视野下方出现了一双踩着银色细高跟的脚,旁边并排停着一双缀着红绒球的黑色小皮鞋。
那股清冽的冰雪气息混着甜腻的花蜜香,浓得几乎化不开,直直往楚渊的鼻腔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