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今朝只能站在原处等他。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逐渐模糊的背影,直到彻底被黑暗吞没。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陆小凤走过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语气轻松:“谢兄,你别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放心,花满楼这个人,谁能占得了他的便宜。” “我知道。” “那你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做什么。” 谢今朝沉默了片刻:“你管不着。” “……” “……该如何同你说好呢!出来之前,我本来忧心忡忡。可如今听到了花家四哥的消息,我反倒不担心了。” 谢今朝朝他看去:“为何。” “他那些兄长们,拼了性命也会将他护得周全。” “他的兄长,很厉害?”谢今朝眉间未舒展。 “至少他的四哥很厉害。”陆小凤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感慨,“有时候花四爷的出现,不是代表他想怎么样,而是代表他背后那个人想怎么样。哪怕是成王殿下,也得卖他四哥几分薄面。” 谢今朝对朝堂的弯弯绕绕并不了然,闻言只是朝陆小凤道:“那你为何不从一开始,就拿着那本要命的《长生谱》直接去找他这位兄长?” 陆小凤伸出食指,在空中神秘地摇了摇。 “你不懂。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朝堂有朝堂的玩法。有些事只要不摆到明面上,不上秤,就还能模糊处理,权当没有。可一旦上秤,就有了确凿的斤两,就必须按规矩来,再没有转圜余地。就好比那本长生谱,只要不出现在朝廷面前,很多事情,朝廷心知肚明即可,一旦摆到明面,朝廷就需要表个态了。” 谢今朝言简意赅道:“虚伪。” 陆小凤赞同道:“你说得对,就是麻烦又虚伪!” 路小佳却道:“陆小凤也会怕麻烦?”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说:“毕竟我只剩七童一个挚友了,我总不能真传出克友名声吧。” 他很在乎克友的名声的。 毕竟他这个人朋友太多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他们在一起等着花满楼回来。 可周围都是杀手和弓箭,有聊的事情实在太少。 百无聊赖之际,陆小凤摸了摸他那两撇像眉毛的胡子,目光在谢今朝身上打了个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他行走江湖多年,朋友多,对头也多,见过的奇人异士更是数不胜数,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是个彻头彻尾的谜。 最重要的是,这样的人,为何会跟在花满楼身边?又为何会对花满楼流露出如此不同寻常的在意? 陆小凤的好奇心像被猫爪挠了一样。 他想问,可谢今朝浑身写满了“生人勿近,熟人少打听”——那张俊美却毫无表情的脸上,甚至明明白白写着“闭嘴”! 陆小凤思来想去,明白对付这种闷葫芦,坦荡有时候比迂回更有效: “你为何如此在意花满楼的生死……你不要说我‘管不着’——不如你告诉我原因,我也告诉你一些花满楼的秘密,如何?” “左右我看花满楼,也挺在乎你的,应该不介意你知道那些秘密……” 谢今朝终于肯理他了:“你在意,我便不能在意?” “我在意,是因为我和花满楼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是能托付性命的知己。他若有事,我豁出命去也要管。”陆小凤故意顿了顿,“可你与花满楼相识时间又不长,你又何必如此在意他的生死呢?” 谢今朝凝着眉:“一个人,若在意另一个人的生或死,一定要有什么理由?” 陆小凤肯定地点头:“当然。你看看周围这些杀手,有人为钱,有人为利,有人是身不由己。但无论如何,总得有个理由,人才会去做那些掉脑袋的事,你说是不是?” 谢今朝没有把周围的危机放在眼里,但这不是他逃避陆小凤问题的理由,因为陆小凤是在问他为何愿意为花满楼涉险?而他恰好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因为他要完成天道的任务?这个理由不够的,他可以自己去找名单上那些人。 因为他要还花满楼救命之恩?可他救了花满楼很多次了,恩债相抵,想必已经还完了! 那张过分年轻又过分冷峻的面容,终是露出一丝困惑:“一般,你们都有什么理由?” 陆小凤精神一振,打算好好展现一下自己“过来人”的经验。 “听着!”他竖起一根手指,一副“看我教你”的模样,“若我甘愿为一个人豁出命去,无外乎这么三种,且只有三种!” “——讲!” ==========作者有话说:========== 陆小凤:多年经验,包教包会! 路小佳:呵! 谢今朝:(在学习) 谢今朝很生气,非常生气。 “若是男女之间,那多半是情爱。情人也好,妻子也罢,那是恨不得揉进骨血里的牵挂,为她死也甘愿!” “若是志同道合,意气相投,那便是挚友,是知己,当然能为对方两肋插刀了。” “还有一种,”陆小凤的声音更轻了些,“是血脉相连、割舍不断的骨肉亲情,那是家人。为了家人,人可以做到任何事。” 谢今朝由此,陷入了沉思。 他率先排除了家人,花满楼当不成他兄长的。 然后是挚友……花满楼的确说过他们是朋友?那比朋友更亲近一点难道就是知己?或者挚友?如陆小凤对待花满楼那样? “你同花满楼是挚友?”他问。 “当然,我与七童乃生死之交的挚友。” 可花满楼和陆小凤已是挚友了,他便不愿意和花满楼再是挚友了,没有分享的度量:“挚友能有很多个?” “当然。一生可以有很多个。” 果然!那不够好了。谢今朝希望,他与花满楼之间是更独特、更唯一的那种。于是挚友,也被排除了。 “情人,只能有一个?”他追问。 陆小凤眼珠一转,存心逗他,因为他看出来了,这位武功高绝的冷面杀神,在人情世故方面简直一窍不通。 “那可不一定。”陆小凤拖长了调子,一副经验老道的样子,“情人嘛,短时间内自然只能有一个。但时间长了,感情淡了,或许就有了第二个。一生那么长,谁能保证只动一次心?所以啊,情人也可以有很多个。” 路小佳听不下去了:“他若听你的,这辈子就毁了。” 陆小凤摇头,道:“你不懂,我这是经验之谈。” 挚友有很多,情人也有很多。 难道就没有那种“只有一个”的? 或许有的,比如,媳妇? 谢今朝心想。 可陆小凤很快打破了他最后一丝幻想:“就连媳妇,也可以有明媒正娶的夫人,和藏在外边的媳妇。一个男人,一生之中,甚至可以有很多个媳妇。一个女人,一生之中,也可以有很多丈夫。” 谢今朝眉头一皱! 陆小凤叹了口气,仿佛看透了红尘:“人心是很复杂的,情爱更是瞬息万变。好在你是男人,花满楼也是男人,我刚好也是男人——” 他拍拍谢今朝的肩,拍出一副“乐观”模样。 “所以我们三个也不必纠结那些情情爱爱、是唯一还是很多。你就跟我一样,当花满楼的挚友,怎么样?稳当吧!” 谢今朝拍落他的手:“不好。” 他说,“挤!” “挤?那你要怎样?” “不知道。”谢今朝如实道。 听着陆小凤的描述,这些关系里面的人,都很多,何况来来去去的,他一个都不喜欢。 甚至挚友,听起来人最多,所以…… 谢今朝缓缓道:“我同花满楼,不一定会是朋友。更何况,你怎么分出来,我们之间就是朋友?” 陆小凤好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废话,这还不简单——你会同情人上床,会同媳妇上床,难不成你会和花满楼上床?这挚友和爱人,那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也是绝对不能干那种事情的!” 一个人,若他根本没有那方面的“实际”经验,却偏偏喜欢好为人师,那这和误人子弟有何区别? 路小佳抱着剑,冷眼旁观,在心里冷冷地想。 陆小凤未曾娶妻,谢今朝对此是知道的:“你未曾娶亲,你怎么知道爱人和挚友上床的感觉不一样?” “……”陆小凤罕见地噎了一下,竟不知如何反驳。他摸了摸鼻子,脸上难得浮现一丝讪讪。 一旁的路小佳终于听不下去了。他抱着剑,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古怪地瞥了一眼正“虚心求教”的谢今朝,又瞥了一眼被问住的陆小凤,冷冷开口,语不惊人死不休: “若要等到洞房花烛,才能同女人睡觉,”他顿了顿,“那陆小凤的老婆,大概能从雁门关,一路排到江南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