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前额抵上了花满楼温热的额头,耳根逐渐烧了起来。 然后,温热的舌尖,轻轻触上花满楼的脸颊,舔去了那里残留的一点早已半干的血迹,很轻,像野兽在确认气息。 他没有停。 舌尖沿着那抹薄红,缓缓下移,拂过他温热的侧颈。 花满楼身体僵了一下,眼睫颤动,却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直到最后,花满楼还是没有睁眼醒过来,任凭这气息纠缠,温度交换,呼吸交融,在一片懵懂之中进行。 做完这一切后,谢今朝从空间行囊拿出外袍,将花满楼裹着抱起来,就这么抱着他一路下山。 等耳边的风强烈到不容忽视时,花满楼方睁开眼:“你血很有效,可以放我下来了。让我自己走,可好?” “不好。”谢今朝学习态度很一般,就连脾气也很一般,“我不想把你抱到陆小凤面前去,所以你最好老实一点。” 花满楼终是放弃了抵抗,但有一事必须提醒他:“你血有奇效之事,切记一点——莫让其他人知道,哪怕是再令你心软的无辜之人,都不可以,知道吗?” “我为何要让其他人知道?” 花满楼不确定了:“或许,你也会像救我一样,用你的血去救别人?” “不救。”谢今朝陈述一直以来坚持的冰冷原则,“生死皆由天定,我不强行介入别人的因果。” “……” 谢今朝说完他的原则后,又问花满楼道:“你受伤的事情,为何不想让陆小凤知道?你不想让他担心?” “是。” “他不是你生死之交的挚友吗?” “是。但就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我才不想让朋友担忧。否则,他一定会愧疚,当时没和我一起去面对。” “……” 那你会想让谁担忧?挚友之外,是家人?还是爱人?可谢今朝没有机会问出口了,因为花满楼已经累尽了,眼睫轻轻颤抖,却怎么也舍不得阖上去…… “你睡。”谢今朝语气平淡,却又仿佛藏着无尽耐心,“我送你回去。” 花满楼闭上了眼前,还是忍不住道:“你身上……带素帕了吗?” 谢今朝如实道:“没有。”最后一块,在玉棺那里已经脏了。 花满楼轻叹道:“我猜也是这样的。” 谢今朝问:“你想要?” 花满楼无奈道:“不。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下次找不到帕子,但非想擦东西,可以用衣服袖口代替。” 谢今朝拒绝:“袖口,会脏。” 花满楼欲言又止:“那你,也不能……” 谢今朝不理解:“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那样…也不能叫错。” “那我还要改吗?” “你会改吗?” “若错,便改。若对,不改。” “那算了。” 或许是真的累了,亦或许……是这个人在身边,花满楼感到了一种可以安心卸下所有防备的松懈。他在无声叹了声息后,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谢今朝就这么抱着他,一路走下山。 这个世上总会有遗憾。 有的大,有的小。 不孤城,某座山上。 陆小凤在赵青儿面前喝酒,一碗敬自己,一碗淋湿在老板娘墓前,敬他的遗憾。他把她的尸身从后院迁到这里来了,因为赵青儿生前说,自己死了最好要葬在山上,省得人去打扰。 再过一会,他会在黄昏之际,将她厚葬。据说这个时辰入土的人,来世能够活得更自由。 叶开陪着他喝,一口接着一口。 今天果然是重阳。花满楼说得对,他确实该来祭拜故人。花满楼还有句话说得好,他们两个浪子加酒鬼凑在一起,绝对是臭味相投,一醉方休。 陆小凤举坛:“来!叶兄你中了忘川,没几天好活头了,来,再干!” 叶开抬起碗来和他一碰:“陆兄,我喜欢你,别人看我快死了,只会拦着我喝酒,只有你,还愿意陪我喝酒。” 没办法,温大夫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傅红雪失魂落魄,连带着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叶开找不到傅红雪了,只能找陆小凤这个酒鬼一醉解千愁。万幸的事情是,傅红雪去找温大夫了,绝对不会掺和进花白凤的事情里去了。 陆小凤摇头叹道:“你都快死了,我还拦着不让你喝酒岂不是太残忍了。万一少喝了这么一顿,你死不瞑目可怎么办!” 叶开说:“我喝了这么一顿酒,倒是死也瞑目了,就不知道这老板娘瞑目了没有。” 陆小凤听完,不再说话了。 他就着秋风又喝了一口酒,酒水一大半淋湿了他的衣襟,但他丝毫不在意。 良久,他才忧愁道:“她其实不该为我付出性命的,我又不像花满楼那样的好男人,不值得她托付终身。” 他只是在老板娘遭受任不死欺负的时候挺身而出,帮她打跑那些人,又眼神太好,一下子看穿了她带着人皮面具。 仔细想一想,他最不该好奇心过重,去她房里一探究竟,再一个不小心碰到她在洗澡,看到对方清秀的容颜,一来二去的,还和老板娘上了床。 仅仅一份露水情缘,却让一位姑娘香消玉殒,他实在是罪孽深重。 叶开听完这个故事,长长叹了一口气:“你说得对,你的确不是个好男人。换作花满楼也好,谢今朝也罢,他们肯定不会去招惹一个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的女子,就是招惹了,也一定会把她娶回家,所以和他们比起来,你简直坏透了。” 他又要搬出那套理论了:“她往日就没见过一个好男人,心里的话也无处可说,难得见到你这么个风流俊客,结果却是要来要她命的。” 陆小凤猛灌了一口酒,好像这样就能喝掉许多愁:“你身中剧毒,你的愁好像不比我轻多少啊。” 这话成功让叶开闭上了嘴,抓起酒坛:“不提了,喝酒!喝酒!” 至于路小佳,他本来要杀傅红雪,等他找到了傅红雪,他却不想比了,因为对手毫无斗争意志。他也回去找他师父去了,他要去还剑穗了。 同一片山。 山下。 桑然要和师兄们回川了。 那日她在活人楼出头,那些人最后把他们一行人关起来了,昨天不知道为什么,又把他们放出来了。 但她眼下还迟迟不肯走。 因为她在等人——她给他们留了信,信里,一为道谢,二是辞别。 清风拂山。 走在前面半步的是花满楼,衣袍胜雪,步履从容,面容温润如昔。谢今朝走在他身侧,一袭玄衣,脸庞愈发冷峻、淡漠。 谢今朝本来想让花满楼卧床休息,奈何他的血太有效了,根本没有机会让花满楼静养。 桑然的心跳在看见后者的身影时,无端漏了一拍。她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悸动与忐忑,快步迎了上去:“花公子,谢少侠,你们终于来了。” 花满楼停在她面前,温声道:“桑姑娘这便要走?” 桑然抬头,目光忍不住往谢今朝身上飘,却又不敢看得太明目张胆:“活人楼不知为何,肯放人了。我们商量后,决定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想起当日在活人楼热血上头的模样,就忍不住想一头撞死得了:“那日多谢谢少侠你出手相助,要不是谢少侠,恐怕我已经死了。我学艺不精,实在是给门派丢脸,让你们见笑了。” 花满楼宽慰她道:“当日敌众你寡,桑姑娘愿意出头站出来,已经是勇敢无畏,实在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桑然眼中刚升起一丝光亮:“真的吗?我也觉得我当日——” 话音未落,就听得谢今朝语气平静无波道:“武功不济,强行出头,要么改正,要么精进,否则迟早丧命。” “……谢少侠教训得是。”桑然声音又低了几分。 花满楼轻声唤了一句:“朝兄。”这是提醒他,莫要对姑娘家如此言语刻薄。 谢今朝便静静移开目光,不再言语。 知慕少艾,本是人之常情。花满楼耳力通神,心思又细,早已从桑然那加快的心跳、放轻的呼吸,以及话语间不自觉的停顿与期待中,听出了这姑娘对谢今朝那份懵懂而怯怯的好感。只可惜,谢今朝的反应直白得近乎冷酷,恐怕会将少女情怀伤得不轻。 “桑姑娘,”花满楼声音温和,将话题带开,“江湖路远,山水有相逢。此去一别,愿姑娘珍重。” 桑然点点头,抬手郑重回礼:“两位也多保重,他日若来唐门,我必以礼相待!” 等桑姑娘一行人走远,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花满楼才开了口。花满楼才开了口,语气里充满无奈:“朝兄,你看不出来桑姑娘喜欢你吗?” “我与她并不相识。” “这个世上,并不是相识才能喜欢,有种喜欢叫一见钟情。” “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