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我去寻石观音。” “你要为叶兄求解药?” “石观音罪大恶极,寻她乃师门之命,求解药,只是顺便。” “什么样的师门任务,需要你去找石观音?” “惩恶扬善。”谢今朝理所当然道。 花满楼虽不明他师门究竟是何方神圣,但微抿的唇角轻轻扬起,露出了今日第一抹真切的笑意:“若是如此,我们又能同行一段路了。叶开的毒不能不解,陆小凤又很喜欢凑热闹,我们接下来要往西去找石观音的踪迹。” “嗯。” “此去向西,可能会很危险。”花满楼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石观音之名,我早年略有耳闻。寻她,我们怕是要费一番周折了。” “既是人,就不会无影无踪,总能找到。”谢今朝语气平淡,仿佛不担心找不到。 “花满楼!”他忽然唤了一声。 “嗯?”花满楼下意识应声,微微偏过头。 “张嘴!” 谢今朝的手指已经抵在他唇边,指尖托着一颗冰凉的药丸,轻轻推进他微张的唇缝。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那份不容拒绝的强势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花满楼怔住。然后,下意识含住,舌尖不经意掠过对方微凉的指腹。含住后,他又是一怔:“这是——” “——咽下去。” 花满楼依言咽下,喉咙滚了一下,泛起药味的苦涩:“……药?” “嗯。”天道给他的阶段性奖励,有两个,还有一个他给了急需稳定伤势的温雪乔,“这药能事先预防寻常百毒。” “此药,能解百毒?” “能预防,中了毒的解不了。” 叶开那种就不行。 “此药如此珍贵,为何给我?” “你抗药性太差。”谢今朝语气带上不易察觉的嫌弃,“总是容易中招。” 中个小小的合欢药,便能令他辗转数夜,若遇更诡谲之毒,又当如何? “早些防范,总是好的。” 如此奇效,绝非俗物。花满楼刚想问他这药是从何而来,耳畔却敏锐地捕捉到轻微的书页翻动声: “朝兄。” “我在。” “你在看什么?” “看书。” “陆小凤给的书,他说我要多读书。” 花满楼有不好的预感,但仍对陆小凤的人品抱有希望:“多读书是对的。他给了你什么书?” “春宫图。” 三个字,凉凉飘下来。 花满楼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僵了僵。 谢今朝声音很平:“陆小凤说,这里面的学问,有男和女,有男和男,还有人与非人之物。他说拿不准我的喜好,就都给我了。让我自己看。看不懂了,也不必再问他,让我直接问你。” 但这图在他们那边不叫春宫图,多称作《阴阳合一图解大全》或《双修引路真经》。这书是弟子有了伴侣后修炼双修心法,了解经脉气血运行时,方会接触的辅助之物。虽然隐秘,但非不可说。只是轮到他们宗门,会用到的人少了很多。但师父到了年纪,照例会发书下去,让弟子自行参悟。 “陆小凤真是胡闹……”花满楼耳边有些发热,话也说得慢,“这书你还是不要看了。” “为何?” “你不是需要修习童子功吗?” “是需固守本身,精进内力。” 但没要求不涉风月,也没要求保持纯阳之身。 谢今朝研究这个,目的是想精进理论知识,好早日同花满楼提一提上床之事,不至于到时太懵懂。 “那你看了,”花满楼斟酌着问,“可是很喜欢?” 花公子一时也拿捏不准了,难道谢今朝是因为不能……所以才喜欢……看? 谢今朝已把书翻完。他合上书,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般。不是很有趣。” 这书没陆小凤描述得那么精彩,更比不上修炼刀宗那些繁复精妙的运气路线图来得有看头。 花满楼觉得有些无力,又有些好笑。不过,谢今朝果然还是谢今朝,他不像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 “陆小凤还说,你知道‘红浪翻滚’是怎么一回事?”谢今朝将那本犹带体温的书册,直接递到半空,“你怎么知道的?你也看过?” “我……” 谢今朝追问:“那你看这书,是有人念给你听?可这书图居多,如何念的?” 花满楼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有些事,不必亲历,也不必看书。你看这天地,有日月,有阴阳,有四季更迭,有草木枯荣。欢爱之事,也不过是这天地间阴阳流转的一部分。有时候,自然就懂了。” 不看书? 那自然是亲身实践,或有人言传身教? 可谢今朝想起之前以血为引时,能清晰感知到花满楼血中那纯净无垢的元阳血气。 “你如何得知其中关窍?”年轻刀客非常好学。 “我方才已然解释过了。” “你方才只是在糊弄我。” “……” “我该知道时,自会知道。” “你现在又在糊弄我。” “……” 花满楼终是受不住他那目光:“你把书给我。” “花满楼……” “………” 花满楼不回答他。 谢今朝垂下眼睫,将书递过去,声音低而固执,像是非要弄明白一个道理:“你说他很招人喜欢。我以为,他很懂那种事情。”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去问陆小凤。 “陆小凤懂,但他那套,绝不适合你去学。” “你是因为,他经常拿自己的东西到处招惹灾祸,所以不希望我学他?” “……” “……你学不了他的。”花满楼最后只能如是说道。 那书落在手里,竟有些烫。 “我替你收着,回头还他。” “……嗯。” 可谢今朝还在看他,目光沉沉,满是求知欲。 “我虽不行医,总归是个大夫。”花满楼解释道。 谢今朝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滑下,掠过他的指尖、手腕骨,最后停在他衣领下那一小截锁骨。 大夫,一般精通摸脉,探骨,寻穴。一寸寸摸过去,慢慢也就摸透了……哪里软,哪里硬,哪里一碰便让人说不出话。 谢今朝心里有数了,愿意收回那沉甸甸的目光,像是悄无声息偷到了答案。 “那我能不能——”他想问。 “不能。”花满楼已料到他要说什么。 谢今朝很遗憾。 此插曲一过,也没人再提。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 小船晃动着,带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节奏。 从连日的追踪,激战脱身后,疲惫悄然漫上谢今朝的四肢百骸。他注视着水面,忽觉得困倦,仿佛有人对他下了蒙汗药。 他很少觉得累。刀宗的日子,练刀、任务、受伤、复原,周而复始,身体早已习惯了高强度的消耗与紧绷。但此刻,可能是心境不同,又可能是这暮色水声太过安谧,他竟感到一阵久违的倦意。 小船悠悠,漂向不知何处。索性他们不赶路,所以飘向哪里,都好。 谢今朝起初还强撑着,可眼皮越来越重,身体随着小船轻柔的摇晃,不由地松懈下来。 困意如潮水,阵阵袭来。 他每每入睡前,都会写完修身日记,这个状态让他想起了他还有修行日志没完成。 他意识波动,不自觉在那片属于他的水幕区域留下了几行简洁到近乎淡漠的印记。 …… 【谢今朝:陆小凤、傅红雪,身份查验结束,安全】 【谢今朝:知己,我的。】 【三师兄秦霜:知己是什么东西?????】 【二师兄李归尘:小师弟竟然拖欠宗门日志?新奇啊?】 【五师兄何况:这也是啊。我还天天让人给我写,写日志是增加感情的环节之一。】 【三师兄秦霜:知己是谁?难道是他恩公?上次他那副模样,然后呢?他到底怎么回事?不会出门被人骗了吧?】 【三师兄秦霜:丑话说在前头,等我以后找到伴侣,我要让我伴侣给我写——隔壁五毒教,他们就是这样子的!有人给写日志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宗门水幕不约而同地刷过一排: 【白日作梦】 【本宗门从未有此先例。】 【本宗门从未有过伴侣。】 …… 宗门水幕的文字流入谢今朝识海,困得他越发昏昏欲睡。 小船轻轻撞上一小股回流,又被水流荡了回来。黑衣刀客的身体随着惯性,朝前倾了。他模糊地想稳住身体,恍惚间,他闻到一阵香,于是循着本能,抱住那阵香…… 花满楼正听着水声,身侧忽然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