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里冰封,白茫茫一片。 很难想象,这里半个时辰前,是一片茂密的远古深林。 温雪桥提着一盏灯,从虚空中走进了这一片冰原。 隔着那一里的距离,望着那片雷云。 他认出来了。 十杀阵。古籍上说,十杀阵现世,意味着天道一心要毁一个人。也只有刀宗的谢今朝,才有本事让提倡爱意泛滥的天道,次次都下如此狠手。 谢云流偏心 三个时辰前,谢今朝抗争上头至力竭,意识溃散之后,副魂便醒来,顺势接管了这具残躯。 结果刚一出来,身躯已被雷劈了个半死。 副魂反手一掌拍入地面。 一股阴沉刀意豁然沉入地下,将这方圆数里之内的草木生机攫住。 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化为灰烬。冰层之下探头的苔藓,也在一息之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变成干扁粉末。 而谢今朝身上那些焦黑的伤口,则在吸纳了这股草木生机之后,愈合了一层血痂。 天际骤然一暗,仿佛被他行径所激怒,在瞬息之间凝聚成形,亮起十道刺目光点。 十杀阵。 不死不停。 第一道天雷很快当头劈下。 谢今朝黑眸满是血气,一道刀意冲天而起,他一半掌力化作一道刀意迎向天雷,轰的一声,刀意碎了一半,但天雷也碎了。另一半掌力则顺着地底——这一次整座山头瞬间凝成冰霜。草木生机被他尽数吸入体内,修补着被雷霆撕裂的经脉与血肉。 然后第二道天雷落下。 这次比刚才具有毁天灭地之势,谢今朝被撞在山壁上,当即呕出一大口血。 温雪桥就是在这个时候,提灯踏入这片焦土,雷云将散未散,隐约在酝酿新的力量。 冰原之上,至少方圆十丈之内,冰面尽裂,草木生机全无,天雷劈下的焦灼与血肉被天火炙烤过后留下腥味,混在一起实在让人胆寒。 坑底伏着一人,肩腰尽是狰狞烙印,气息奄奄。 那是谢今朝。 即便如此,他仍在一息尚存之间死死撑着。温雪桥心中浮起一个念头:这人就算醒了,大约也不会逃,只会爬起来,与上面继续斗下去。 他再走近三步。 坑中那人蓦然睁眼。 谢今朝强撑起身,冷冷扯了嘴角:“来了个药宗?”他声音沙哑,犹带血气,“还是个病秧子?” 温雪桥轻叹一声,无视他的敌意,任由那手中灯脱手后升上高空,化作屏障悬于两人上方。 谢今朝眼一眯! 立刻认出来了。 那灯是药宗积攒了无数善意的灯罩不假,可里面包裹着的,分明是刀宗的刀意,而且是那个人的刀意。 锋利、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他的刀意,怎会在你的灯里?” 一道天雷劈落,金光震颤,果然未被碎裂。 这刀意强势地护着谢今朝。 白玉鹦鹉一感知到那熟悉的气息,便果断撤去了对悬灯的防备。 “我来此,是向天道请命,来追回一位故人。你二师兄听闻我要来此界,便请我顾一顾你。”温雪桥无视他眼中阴恻恻的警告,继续往前走,“你吸取此界水气生息,草木生机,用以抵御舟山雪的反噬和恢复功力,但天道不容你如此,所以降落雷霆要驱散你。眼下你的魂牌在刀宗摇摇欲坠,已经抖出裂痕了……” 这话说得倒是他不懂事一般。 谢今朝冷嗤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见他还要走近,他阴沉警告道:“别怪本座没提醒你,再靠近本座一步,本座就把你这病秧子拿到海里喂鱼!” 温雪桥瞥见他眸底的浓重血气,脚步未停,倒是感慨道:“据说刀宗的小师弟,走到哪里,头顶都有雷霆跟着——我跟你相处的那几面一直不解其意。现在倒是知道了,大概是你身上这一面的血杀太浓了,难怪天上总要盯着你。” 那一步刚踏稳。 风声便起。那重伤之人拖着被天雷劈得几近碎裂的身躯,竟还能出手——裹挟着凌厉的血气,直取温雪桥咽喉。这一反击完全不像重伤之人能使出的力道。 然而就在将触及那雪白喉间的前一瞬,悬于高空的灯忽然一亮。 谢今朝攻势在半空中骤然凝固,四肢百骸像是被冻进了万年的冰川里,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三个字: “谢——云——流。” 话音一落,那股刀意将他弹飞,重重摔回焦土坑中,溅起一片漆黑的血冰。 这刀意的意思很明显了。 雷霆伤谢今朝,它便护着谢今朝。谢今朝若伤别人,他便护着别人。 谢今朝伏在坑底,眼见肩胛骨又裂开一寸,焦黑衣衫下渗出一道新鲜血痕。他咬着牙,改从齿缝里迸出一句:“老匹夫。” 胳膊朝外拐。 这两句却只有他听得到。 那声音里压着怒意,甚至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撑着地面,浑身上下每块骨头都在错位叫嚣,可他偏偏站起来了……站到一半,腿骨发出一声脆响,他又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焦土上,磕出一片血印。 “……谢云流以为这样就能阻我?” 谢今朝唇血未干,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活像地狱不肯熄灭的火。 “天雷劈我一次,我便抢一次它生机,我倒要看看——是它先劈完,还是我先抢完。” 温雪桥看不下去了。 “怎么会有你这么……” 他仔细一想。 “……罢了。你若轻易认命,倒不像谢宗门能教出来的人。” 一身草木之息自周身漫开,如春风化雨般渗入焦土之中。那些被天雷焚尽的土地,竟在他的气息拂过之后,重新获取生机。他以这股草木之力为引,将谢今朝牢牢禁锢在原地,而后在他身后盘膝坐下,双掌抵住谢今朝背后那片焦烂的肌肤。 温热药力一碰到他,谢今朝浑身紧绷,像被按住命脉的兽,本能地奋起挣扎,却被那股草木之息缠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你给本座放开!” “——你最好不要动。” 刀宗的鹦鹉也胳膊朝外拐。 在它身上加固一层防护,生怕他把救命恩人伤了,到时候把自己折腾死在这里。 “你二师兄托我照看你的时候,也带来了你师父的话。”温雪乔在他身后清晰道,“你魂牌再裂一寸,他便会亲自来——届时不分你错,还是天错,这次要罚你闭关二十年。” 谢今朝闻言,反倒讥讽一声:“——本座不就一直在‘闭关’么?他能关住的永远只有那个废物。他若舍得再也见不到他的徒弟,放手罚就是了——拿来威胁本座,他倒是异想天开!” 他语气轻蔑,像是早已看穿了这套把戏。 温雪乔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忽然问了一句:“你与花公子,可结双修之契了?” 谢今朝脸色僵了一瞬,很短暂。 可惜温雪桥不是一般人。他了然之后,语气里没有嘲讽,仿佛早料到般道:“这倒和我想象中一样令人失望。” “……你给本座闭嘴!” “但没有双修,没有结契,便没有承诺。二十年时间,倒也无妨——只是等你出来,花公子大约已经娶妻生子了,子孙满堂了。” 谢今朝声音戛然而止。 温雪桥趁他失神的那一刹那,掌心内力悄无声息渡入——那草木之息顺着谢今朝断裂的经脉流入,转移之间便将那些被雷霆撕裂的伤口缝合。 谢今朝猛地回过神,想要挣开,却发现那股内力渗入了太深的地方——他斜睨着身后那人,目光阴恻恻:“你手段真脏,竟敢诓骗本座。” 温雪乔倒摆出比他年长、不与其计较的姿态,温声道:“我初入此界,便已将情况摸了个大概。你与花公子没有结契,没有双修,如今感应不到他的气息,也寻不到他的踪迹,所以你才不得不动用十成功力,去追踪你留在他身上的那一丝残存气念。” 可对方情况实在太特殊了。正魂若出,便须在天道压制之下行动,一身功力至多剩下五成。若换副魂出来,依现在的情况,只怕走到哪里,雷霆便劈到哪里。 温雪乔收回掌,将那盏悬于高空的灯收回手中,刀意化作灯焰摇曳,映得他眉眼温润,可说出来的话却让谢今朝脊背一凉。 “你二师兄将这抹刀意给我,一并带来了你师父的话,他让你选:一,让它融入你魂灵,让你魂魄借着他的刀意重新交融。届时你想做什么,哪怕是毁天灭地,只要不把自己折腾死,他都由着你。” 他抬起眼,直视谢今朝的双目。 “你应该能感受到,这里面是你师父心魂之上,最强大的一抹刀意。” 话音一落,谢今朝猛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