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她声音自带不容置疑的寒意:“送个饭也要这般磨蹭?” 楚留香熟练做出惶恐状:“是……奴婢知错了。” 曲无容冷哼一声,倒也没有再多追究,转身便走:“——还不跟我来。” 楚留香垂首跟上,心中暗松了口气,却又提起了另一口气——这食盒里一共就两个馒头,曲无容带他去的方向,总不会是石观音寝殿? 水牢门被用力推开,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石阶向下延伸,没入幽暗的水域。 那里站着一个人。 楚留香脚步一顿。 水没过那人胸口,长发湿漉漉地贴上他苍白侧脸。即便身陷囹圄,浑身湿透,他眉目间的温润坚毅依然未曾减去分毫。 花满楼。 这位花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哪怕泡在脏水里,浑身上下也透着一股谁也折不断的君子风骨。 曲无容站在岸边,冷冷地看着水中的身影,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花公子,这水牢的滋味,可还好受?” 花满楼微微一笑,声音平和如常:“水是凉了一些,但在下还撑得住。” 年轻公子被束缚在墙壁两侧的那双手指节修长,本该是抚琴弄剑的手,可此刻却被泡得发白,指尖处的皮肤已经裂开,露出狰狞伤口……这水是加了特制药物了,再泡下去,他这双手恐怕就废了。不,恐怕他这副身体的根骨,都要废了。 曲无容话锋一转,语调变得微妙起来:“你若愿意上石观音的床,陪她睡觉,哄她高兴,处境怕是会比眼下好受很多。” 花满楼坚定地摇了摇头:“姑娘说笑了。在下还分得清什么是暖,什么是寒。有些床榻看似温暖,实则比这水牢还要冷上几分。” 曲无容唇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她转过身,声音冷淡下来,“既然如此,那你就继续泡着吧。” 她抬步往外走去,走了两步,又顿住。 “……给他吃饭。” “他若绝食,便逼他吃下去。” 这话听着,他好像不是魂魄合二为一的谢今朝 温雪乔初次涉猎此地。 “你带我来此,是花公子在这里?”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原因。 “花满楼不在这里。” 谢今朝侧脸轮廓被暮色削得分明,但那沉寂的姿态,无端让人感到信服。 “我的半魂之身在他神魂打下过印记,但被这四方天地一股气息掩去,这才是我始终找不到他的原因。” “既如此,我们来此作什么?”温雪乔侧目道,“难不成——你认为那股阻碍你寻找花公子的四方气息是从此地产生的?” 谢今朝冰冷吐出一个字:“是。” 他告诉温雪乔,“我会把他按在铁证之上,让他百口莫辩。” 糅合了两个魂体的记忆后,真相在他眼前变得格外清楚。 山巅残雪未消,风从崖口灌进来,带着松针的气息。 谢今朝没有带着温雪乔直往青山寺庙内,反而直奔青山寺下活人楼的十二道墓场。 一瞬。 几百米的悬崖。 落地时,温雪乔的心脏差点没跟上。 在十成功力的加持下,他才真正看清这位刀宗弟子的天赋——对方一出师门便惹尽艳羡,原来并非虚名。 然而最让他意外的,是谢今朝这次选择在棋盘上提前布子了——这放在从前,绝无可能。 看来糅合后的完整人格,终究比分裂的魂体多了几分沉稳和睿智。 谢今朝不再收敛,神识与功法,一瞬铺开,覆满十二道墓场。 此界绝不应该出现这么强势的力量,天上的云雷被这股强大引了起来,但刚冒出来一个头,就疑云密布——谢云流的刀意?不,谢今朝的气息?不,谢云流?谢今朝? 举棋不定下,这雷一时半会没能劈下去。 片刻后,谢今朝睁眼,眸底沉而黑。 没有一句废话,他走在温雪乔前面,算是替他带路。 左三,右七,避开一处机关。拐角处迎面一堵千斤石闸,年轻刀客不闪不避,一掌按上去,石闸自中心龟裂,轰然崩塌—— ——烟尘未散,他已穿行而过。 所过之处,墙壁应声而倒。接下来,如法炮制,他若出掌,则每一掌必落在那物承力最薄节点,等碎石落地,他人已在数丈之外,比第一次来的时候不知道肆意多少倍。 温雪乔用上药宗轻功,才如愿跟上他正常的脚步——耳边尽是墙体崩裂的闷响与机关破碎的脆音,仿佛谁阻碍他的脚步,他就让谁落得如此下场。 他在心底叹了一声——他错了,这副完整的人格只是看起来沉稳,骨子里说不定更加执拗偏执。难怪天道要时刻防着他为祸世间,逼得他最后分魂而生。 直到谢今朝在一间偌大的石室前停下,他才不再往前走了,看来这里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室内只有一口棺,还有一条十分眼熟的蛇,猩红的信子在空气中恶劣颤动。 那条蛇一看到谢今朝,信子吞吐的频率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辨认来人的气息……因为这气息让它感到熟悉? 谢今朝站在几步之外,一动不动。 一息之后,那蛇骤然暴起,明显做出了守护玉棺的选择。 但它身子刚弓起,还没来得及弹射飞出,一层寒冰便从它腹下蔓延而上,封住了它周身七寸……所过之处血肉僵硬,竟是要将整条蛇活活冻成冰雕。 就是在这时,凌空划出一道碧色符印,化作青藤虚影,绕着那红蟒盘旋而下。 冰与藤,一刚一柔,寒气遇上藤气,竟被生生阻住,不再向内侵蚀。 “谢师弟,手下留情。”温雪乔像是认出了这蛇,“这守宝蛇为我药宗所有,一般豢养在药宗禁地,用以守护那些百年难遇的天材地宝。它刚才没有伤及人命,还望谢师弟饶了它一命。” 谢今朝收了残余的寒气,退后半步,算是给了他这个面子。 “也只有药宗门人,才能熟知如何将这蛇豢养大——”温雪乔渡过安抚气息给那蛇,很快借此想通了其中关卡,“原来,你竟比我先一步,与我这位师伯有了联系……” “他救过我。”谢今朝迈向那玉棺方向,好像眼里只装得下这东西。 温雪乔一怔,倒没想到是这样的渊源。 谢今朝那张脸本就生得冷峻,烛火映照下,那双眼睛愈发沉寂,没有半分温度:“但他很快会后悔当初救过我。” 话音一落,年轻刀客抬手解棺。 玉棺盖子滑落,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 棺中躺着一个女人。 温雪乔垂下目光,仔细观察这女尸。他发现这女尸应当死于二十年前,毒药能保其不腐不烂,但她还如生前这般肤如凝脂,领如蝤蛴,实在匪夷所思……他以草木灵息拂过女尸,片刻后眉头微蹙,她体内设有一道禁忌,非功力高深者无法窥得,更无法突破。 可谢今朝功法今非昔比,早以寒力探入那具身躯,竟然直接突破了那道看不见的禁忌。 寒气如丝,游走经络,一寸一寸地搜寻。 某一瞬间,他五指一收,那女人丹田处一震,一粒莹白的丹丸便破体而出,明光映亮他的冷脸。 驻世丹。 能保肉身千年不化。 可保存尸体并不需要依靠驻世丹,一般能用到这丹药说明这肉身未死,只是魂魄离体!温雪乔被这猜测拧住了眉目:“谢师弟,我心中隐约有一个猜测——” 话音未落,风毫无征兆地起了,凉飕飕打了个旋,然后笔直地朝那颗悬在半空的驻世丹卷去。 谢今朝无视那股诡异凉风,指间对着莹白的丹药用力,作势欲捻。 只要他再用半分力,这颗丹就碎了。 那风果然急急刹住了, “——住手!” 丹碎,尸灭,二十年的布局便成了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