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的确要上手确认了。 —— 子时已过。 谢少侠正在院里练习刀法。 花满楼在房内替他写修行日志。 谢今朝掌握了钻天道漏洞的法门后,便把宗门通灵的口诀都告诉了花满楼,他这才能进去看看——宗门水幕上的字不需要看,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进入到他脑海里。 这对眼盲之人而言,实在方便。 刀宗的人,似乎真的很有趣。 …… 宗门水幕正刷刷过去一排: 【三师兄秦霜:今天的刀谱校对完了吗?我这边还差三页,谁有空帮我看看不知道师兄们喜不喜欢他? 【十师弟王知之:这日志写得好有活人味,他还主动救人呢我的天啊,怪不得上次我听说本源一高兴给他两颗绝世大补丸!】 【五师兄何况:去去去,十师弟吃你的馄饨面去,小孩子懂什么大人暗语。】 …… 【今日练刀三千式,刀意渐沉。起初刀随身走,身随意动;至后半程,忽觉身与刀合,意与气合,人与天地合。于是,刀不再是刀,我亦不再是我。可惜只维持了一息便消散,大抵是境界未到,还需打磨。】 这一段,写的是在不月城时的往事。 那日天光刚亮。花满楼披衣推门,便见院中刀光如练,原来是谢今朝正在独自练刀。他似练了很久,呼吸却稳,显然已过了最耗气力的阶段。但此刻,他尚处于物我两忘的余韵里。于是花满楼没有出声,倚在门边,静静地听着他的刀声。 谢今朝收刀后,神情仍带着尚未褪尽的专注,与他论道:“方才那一式,有着近来最重要的感悟。” 花满楼倚在门边:“什么感悟?” 谢今朝眉宇落满光亮,试着把那片刻的体悟同他分享:“今日练刀三千式,只有一式,我身如此刀。”他又补了一句,“其余皆不行,还须再练。” 花满楼唇边微扬,由衷道:“三千式里悟出一式,这已是难得。何况你的刀风,本就浑厚如群山,纯粹如高山初雪,不染尘埃,不生杂念。想必那一瞬,更是世间少有。此生能让我作陪窥见那一线,已是我莫大荣幸。” 晨光落在年轻刀客眉间,将那向来冷冽的眸色映出了清淡的柔和:“若我的刀亦有灵,它也会喜欢你。” …… 水幕还在继续。 【七师兄贺秋:他都能有相好了,你们还不许他写点有人情味的东西了?我赌一坛梨花白,这是小师弟性情大变后亲笔写的。】 【五师兄何况:你是不是忘了,他前几个月交上来的日志,一共只有八个字——「今日练刀,明日再练」。】 【七师兄贺秋:彼时他还是个没有被情爱玷污过的纯情刀客嘛,虽然现在他应该也不懂那档子风月事?】 【三师兄秦霜:我站小师弟,赌他良心未泯,不会对着师兄们大秀特秀他的对象!】 【五师兄何况:小师弟的相好愿意给他补修行日志耶……他相好真喜欢他呢,根本没有人能够吃得起补功课的苦。】 【二师兄李归尘:怎么可能是今朝写的,他君子六艺学得那叫一个哇哇惨叫,文采生来死不瞑目啊!】 …… 花满楼坐在烛火旁,月白衣袍被灯火染成了暖玉色,他袖口宽宽地垂着,观着消息,唇边笑意始终未消散。 君子六艺,射御之外,书数礼乐,他确实一样也没见谢今朝展露过。 也不知道他的字,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若是让他们知道,今朝的功课是我在帮他补,不知会不会影响他在师门跟前多年来树立的勤恳形象?” 八哥听了直摇头。 从未勤恳,有了媳妇更是偷大懒呢。 奈何八哥腮帮子鼓鼓,有口难言。 它面前的桌面摆满了各式名贵的点心。水晶糕、桂花酪、松仁百合酥、蜜渍梅子……全是冰坨子不知从哪给他寻来的点心,碟碟盏盏,铺了半张桌面。 但全进了这只鸟的肚子里。 “跟他处这么多年,从来馒头配凉水!” “小气鬼。” “有了媳妇,才知道疼人,算鸟倒大霉。” 花满楼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耳根泛起薄红。 …… 宗门水幕静了一瞬间。 不知道是谁,忽然插进去一条: 【五师兄何况:今朝他相好的,是你在吗?你长得何种模样——我们之间是不是只有大师兄见过你?】 【二师兄李归尘:瞎叫唤什么呀——这是今朝,今朝你相好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吗?】 【五师兄何况:不会吧,你是个虎背熊腰的大侠吗?】 【谢今朝:布衣之像。】 【三师兄秦霜:????】 【二师兄李归尘:这话意思是说,他五官都长在平常该长的位置上,不多一分,不少一分,看过了便忘了?】 【三师兄秦霜:哦,原来今朝不喜欢长得好看的,那他这个人更注重内在了。】 【三师兄秦霜:实在人啊。】 【五师兄何况:对,他这个人甚至喜欢有点丑的,不赖他相好的。】 去去去,哪壶不开提哪壶。 说谁丑了。 五师兄何况的留言立刻被接下来刷下来的打招呼压了下去。 【他相好叫什么呀?】 【今朝他相好的,可是缺什么武功秘籍?或是一把残雪?还是断流心岩暗器?】 …… 屋外。 夜露深重。 谢今朝一袭黑衣早已染上夜色冷霜。他正聚精会神,以刀指地,腕部转动间,便在地面上勾出纵横纹路。他偶尔抬头看天,刀下脉络,正是照着天上星宿行迹拓印下来的。 靠近院门方向的痕迹,边缘早已风干发白,那是前几日凿下的;而近房门那侧的刀痕,则土屑新鲜地翻在两侧,是今夜才落的刀痕。 不知道干了多久,地上终于有了初步的轮廓。片刻后,阵法初成。他将刀刃靠近,摊开掌心,正打算掌心一合,弄些血来—— 眼角正好掠过一角衣摆。 “今朝?” 谢今朝背脊一僵,那只正要握上刀锋的手,悬在了半空。他本想藏进袖中去,可念头一转,动作便停住了—— 昨夜天道之事他未曾交代,花满楼那时难过的神情,至今仍烙在他心里。今日陆小凤诈死,花满楼虽未发作,可那时的沉默,他也看在眼里。 ——两者,均是前车之鉴, 花满楼要的是同生共死,不是被瞒在鼓里,也不要事后得知真相的无力。 “……我在。”他思量再三,还是拿了出来,主动走向花满楼,“修行日志,写得累不累?” 最重要的是,花满楼可有和师兄们好好交谈一番?师兄们应该会很喜欢花满楼才是?不知师兄们知不知道,这就是他的花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