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这一道内息,留住了石鹤离开的脚步,也留下了他后面的命。 数里之外,了无和尚原本占据上风,周身功法忽然被寒气反噬,猛地吐出一口血—— 那股寒气从他体内挣扎而出,出不来便开始乾坤挪移,转而吸他的功法,用以充实自己的功法换取生机和战力。 刀宗弟子,如此不要脸! “——谢今朝!” 了无和尚那张饱满的面皮迅速干瘪下去,眼角眉梢皱纹一瞬间加深了许多,仿佛凭空苍老了五六岁。 “——谢云流竟然教出了这等无耻之徒!” —— 谢今朝身上的冰层,被他清醒后的温热内息震裂,他先是吐出一口血,尚顾不上擦,迫不及待去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快醒醒!” “少爷死了!” 花满楼? 死? 这是他刚在幻境之内经历过最多的情景。 谢今朝似乎嫌它吵,讲话难听,想让这鸟闭嘴。可等他撑着地面,艰难地扭过头去,目光越过满地狼藉的碎冰、血迹,终于找到了花满楼时—— 西门吹雪正在给花满楼输送内力。可最多的内力,都挽救不了花满楼体内流失的生机。 蓦然,他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内息波动! 西门吹雪望向那个黑衣年轻人…… 然后,他的怀中一空! 下一瞬间。 天空忽生异象,无数电光在云层中疯狂游走,仿佛有谁蓦然触碰到了某种禁忌。 紧接着,雷霆劈了下来。 整座山庄的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碎石飞溅,尘土漫天,院中那棵枯松,更是半边树身在火光中轰然倒塌。 …… 西门吹雪将轻功提至极致,白衣在夜色中拖出一道残影,瞬息之间已飘出十余丈远,落在远处较高的屋顶上,才算堪堪避开了雷霆的范围。 等他落定,抬眼望去。 没有尸骨,血迹,甚至连衣角都没有留下。 刚才处于雷霆之下,抱着花满楼,冷漠如雪的黑衣年轻人,就这么带着一人,一鸟,消失不见。 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是,那个年轻人在抱住花满楼前,竟然就杀死了前来杀他的石鹤—— 那么轻而易举。 那么毫不费力。 西门吹雪皱了皱眉。 —— 叶雪站在后山一棵老槐树下,仰头望天,皱了皱眉。 她在这里守了大半夜了,盯住那个最像“神秘人”的行踪。原本以为今夜就要在无聊中度过,哪里知道一道雷霆,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直接劈中后花园那位“神秘人”所在的位置。 “奇了怪了,”她喃喃道,“一滴雨都没有,哪来的雷?” 难道是神秘人亏心事做多了,被雷劈了? 和尚歪倒在蒲团上,浑身焦黑,嘴角挂着黑血,昏迷不醒。看样子被那道雷劈得不轻,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了。 叶灵踢了他一脚:“你就是那个要害我爹的神秘人?”见人不醒,她自讨没趣,也没有多管,直到目光越过他,发现了用玉打的棺材。 棺材盖没有钉死。 她把它打开。 “好漂亮的女人啊。” 叶灵痴痴地,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么漂亮,万一被陆小凤那个死鬼看了,他肯定再也挪不开眼。不行,我可不能留着你,让你有机会和我争。” 她把人扛在肩上,就这么带走了。 找了一处悬崖,丢了下去。 —— 谢今朝将重伤濒死的花满楼带回来刀宗了。 天道不肯。 可他不管。 他抱着花满楼,就这么一步跨过那道被撕碎的裂隙,转瞬之间,从满目狼藉的战场,带着他落入清幽小院。 院中遍植青竹——这里是鹤居,是他一直想带花满楼,把他藏进去的鹤居。院里尽头是一处白雾袅袅的药泉。 谢今朝带着他进入那道天然药泉,那里常年温热,是专供他重伤者疗伤用的。 温热泉水没过花满楼苍白身躯,浸过被血染透的衣衫。 那道贯穿胸口的剑伤泡在泉水中,边缘的皮肉仍在外翻,但好在温泉水自带药性,渗透进去,很快止住了还在渗出的血。 可血肉重愈的过程并不温柔。 花满楼眉心蹙着,齿尖咬着下唇,拼命把那些因血肉重愈发出的细碎声音,咬碎了咽回去。可这让他肩头止不住地颤,发丝沾了水,黏在了他痛苦的眉心…… 谢今朝托住他后腰,掌心覆上他后背,顺着脊骨线来回安抚,力道放得极轻, “……很快就会好了。” 他笨拙地哄着,抵着他额头。 “很快就不疼了。” 谢今朝将唇贴上手臂伤口,铁锈味瞬间盈满口腔——那是他自己的血,连日激战、布阵、被雷霆反噬,在他体内早已所剩无几。这一口吸下去,他脸色肉眼可见又白了几分。 可他仍一只手托住花满楼的后颈。 “……听话。” “快让我亲你。” 恳求着对方喝一点他的血。 年轻公子半梦半醒,咬紧的唇瓣,因为某种唇齿熟悉的碰触,熟练地张开一。齿间力道松了些许后,被吻住,随后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被水汽泡软了的闷哼…… 谢今朝将那口温血渡了进去。 那口温血沿着喉咙滑落,迅速渗入四肢百骸。花满楼在昏沉中微蹙了一下眉,很快又舒展开来,像是感知到了安全的东西,连心带身都放松了些许。 他抬手无意识搂着身上人肩头…… 谢今朝退开些许,额头仍抵着他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绵长。 八荒之正东,东海方向的鹦鹉们,这两日纷纷奔走相告: ——冰坨子身边那只碎嘴六又回来了! ——这简直是八哥群体之中的灾祸! 鹤居。 房内。 层层床头薄纱之下,年轻公子胸前的伤口,养了几日,已经消失不见了。那点用药泉温养出来的肌肤,似乎还更加柔软细腻了。 忽然,他扬起一段脖颈,被吻痕交错覆盖的颈线上,漂亮的喉结在薄纱里,几乎不可窥见地滚了一下,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眸子半阖着,眼尾的胭红从眼角一路洇进鬓边散落的发丝里。 花满楼对谢今朝生活的地方非常好奇。他想出去走走。但谢今朝却执意要等他完全恢复好了,才肯让他出门,喂他喝药的手段,又是那么难言霸道。 周山的海风很大。 吹得院落的青竹做响。 年轻公子呼吸还没完全平顺,锁骨下方那道分明已经愈合的伤疤,接下来就被药汁反复覆过,泛着湿润的光…… …… 如此两日后… 观心武场的杉树林。 海风很大。 花满楼终于能出门。 他站在礁石旁,海风拂过他发梢,扬起几缕青丝,又轻轻落下。 他的眼前覆着一层素白布。这次醒来后,世界不再是一片漆黑,反而是白茫茫。为免日光伤了他的眼睛,谢今朝干脆这样做了。 花满楼还是看不见这海,但他能听见潮水撞碎在礁石的轰鸣,以及更远处,海平线上那片无边无际的空旷。 这里就是谢今朝长大的地方了: 一个把刀磨到极致之后,人也被磨得又冷又亮的地方。 花满楼伸出手,指尖触到迎面海风。他想象着谢今朝幼时站在这片礁石上练刀的样子……小小的一个人,握着一柄也许还不太趁手的刀,对着这片无边的海,持续地劈下去。 想到这里,他唇角的笑意便更深了一些。 身后的杉树林里,六只鹦鹉挤在同一块大石头后边,八颗黑豆眼齐刷刷地盯着那道白色背影——刀宗的鹦鹉,后面出生的,只根据出生时辰先后,分别排列喊小一,小二…… 现在已经到小十九了,只有最先出生的六只元老级八哥拥有名字。 这六只元老鹦鹉,经常来这里晒太阳。 可今日有人挡了它们的太阳。 只见【江南沧浪子】冷漠抬起下巴,警惕心是很强的:“——逮!打哪来生人?” 【九州百人语】茫然地眨巴豆眼:“这生人怪怪的,他竟不站在海边拔刀乱挥,大喊‘大海啊我啊来吧’?” 有只八哥点头同意。 【岚峰小二爷】竖起半边翅膀,睿智地左摇,右摇:“笨咕们,你们看——那人根本没有带刀!” 【瀚海小旋风】不耐烦地抖了抖翅膀:“他衣服飘得好高,咕要去看他的衣服会不会被浪打湿!”说罢作势欲飞,被【翁洲青蓑衣】一翅膀拍了回来—— “小笨咕一只。”【翁洲青蓑衣】声音焦急地说,“被他发现咕们就要战斗了。” 【滩涂背刀客】又胖又小,被挤在最外围,踮着爪尖从羽毛缝隙里往外瞅。可它努力了半天,也只看到了一小片白色的衣角在风里翻飞,急得它咕咕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