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妖冷漠,不假辞色,但确实如同传闻中那样,是个慈悲温柔的妖怪。 他实在不忍心看到这样一位前辈错上加错。 “前辈,你我皆知,这座法阵运转再久,你破境时注再多的妖力,时度真君也无法复生。” “你会死,你死之后,城中的人同样会死。” “原本他们就不必死。” “我死,阵法自然会随之湮灭。” 李听眠看到那张冰冷的脸上,有讥诮一闪即逝。这也是到目前为止,她唯二能看懂的表情。 “但在一刻前,满城槐树已经被你们亲手毁了。” 那是她潜意识都在保护的槐树。 “我死,阵法不会再停。” 下定决心复活时度前,槐梦就已经考虑过了所有的问题。 她为此精心布置了一百年。 “能停。” 李听眠开口。 每个槐仙庙旁边,确实是都有种着槐树的,还不止一棵。 就是它们在干扰槐仙庙里的那股“气”。 李听眠能毁掉槐树,自然也能毁掉没有任何遮蔽的槐仙庙。 左右不过九百六十三道剑气,一剑的事罢了。 她说能停,就能停。 只有砚莲生觉察到她突然开口,是打算做什么。 “李姑……” 但李听眠的剑,向来是比他说话,比他所有的动作要快的。 更不要说,这一剑她早已烂熟于心。 少女甚至只是抬手,很随意地划了一下,城中剩下的九百六十三处槐仙庙便悉数湮灭,快到连声响都没有。 “看,停了。” 她说。 分明是好事。 那一瞬,女子投过来的目光,却似淬毒锐刃,几欲癫狂。 槐妖不管不顾冲向她。 李听眠轻轻跃开,跳至望江楼的另一侧,“我听了砚莲生说的话,你应该是个好妖怪。” 她不会再杀槐妖。 “毁掉阵,其实对你更好。” 反正时度不会复活的,她这个时候把阵毁掉,槐妖也不至于被阵法吸干性命。 “你懂什么!” 槐梦字字泣血,“你们这种冷心冷肺,天生无情的东西懂什么!我如何不知道他不会真正活过来!” “我答应过他,他也答应过我!” “……明明,我就快能开花了。” 槐妖再过来时,李听眠没有躲。 她确实不懂,也不认为槐妖真的能伤到自己多少。 在她看来,槐梦的攻击太乱,太没有章法,除了破绽就是破绽。 “你……” 她开口,还没想好要怎么问,便被撞开了。 “……李姑娘!” 砚莲生无比惊慌。 槐妖的尖锐的指甲在少年脸上划出一刀斜贯上下的血口,狠狠刺进他的右肩。 “砚莲生……?” 李听眠手腕极轻地颤了一下。 这样的幅度,除她自己外,没人发现。 “李姑娘,你没事就好。”砚莲生松了口气,很是庆幸。 他就这样定定看向槐梦,“前辈何必如此?” “我方才说,在你死后,城中的人同样会死,和阵法有关也无关。” “这段时日,一直是你用妖力滋养他们的身体,让他们魂魄虽然离体,生机却不至于断绝,几天几月,是不会出现问题。” “一年,两年,甚至更久呢?” “前辈,你是妖。” 砚莲生顿了顿,“我曾在书上看到过一个人狐相恋的故事。狐妖只求一世,想要此世圆满,长长久久,便每日偷偷用妖力洗刷爱人经脉,滋养他的身体,促发生机。” “几年过去,那书生样貌确实不曾有任何变化,可他的指甲却变得粗长,爱食生肉不说,还多长出一对尖牙。” “狐妖拼命求的圆满长久,让他只活了十年,他死时,身上已隐隐有和狐狸一样的红毛。” 自少年出声开始,李听眠的目光就没有再从他侧脸上移开过。 那道伤口很深,甚至有些狰狞。 血还沾到了睫毛上,湿哒哒糊在一起,让她看不清砚莲生的眼睛。 她已经没有在想和槐妖有关的问题了。 脑子里全刚刚砚莲生怎么突然跑过来。 她本来打完捏住槐妖的手腕,再问她:为什么,你觉得懂比不懂好? 砚莲生这么聪明,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犯笨,还受伤。 “还是说,直到槐荫城这些人双脚扎进地中,或者如同梦那般不再存有实体,前辈才能醒悟?” “若我说,我只求花开一瞬呢?”槐梦抽手,表情似哭似笑。 有血从女子的指尖滴落。 她当然知道妖是妖,人是人。 但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四百六十三年前,她还是懵懵懂懂,初生灵智的树精,只知道要努力开花。 快开花时候,树下来了个人,对她啧啧称奇。 他靠在她身上,就这样很散漫地躺了两天,断断续续给她浇了半壶酒,对她说了很多话。 两天后,树下面又来了很多人。 她还没开的花被最开始那个人摘下来,变成了她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而后他向她道谢,为表歉意,又彻底点生了她的灵智,告诉她今后如何修炼。 她于是也感谢人,对人说:“我下次再开花给你看。” “好啊,那等你能开花的时候,我一定来看……对了,我叫时度。” 人这样回答她,从此再也没有来过。 她也没再开过花。 人是鼎鼎有名的大仙人,她也是生命足够漫长的树,无论如何,她肯定都是能等到的。 直到那一天。 她听说,他死了。 ——血还在朝外涌。 槐妖那爪刺得极深,砚莲生的肩膀几乎被抓出一个小洞。 他沉默了很久,也没有去管那道伤口。 “……一瞬之后,前辈当真能狠下心吗?” 他问槐梦。 而槐梦回之以沉默。 她不知道。 “你这又是何必。” 江洗仍旧无法从震撼中回神,“明明……” 从槐妖冷冷吐出那个“我”字开始,铸剑师脸上的表情就是空茫的。 “闭嘴!” “难道世间就只允许你们人——你们北溟的季松雪深情,即便知道对方是个冷心冷肺的魔,他也还不是为了一句话就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你见过季松雪那时的样子吗!” 她的语气仿佛在说,你们这些自诩正义的人又能比她这个妖好上多少。 “就算我确实没见过,他也不会为了听一句话就去做可能杀害一城人的事。”江洗面色涨红,“再说,他那时只是中了情障!” “这种话也只有你信。” “他也就只有没有为她杀人了。”槐梦讥笑着转过话锋,“为何我一提季松雪,你就不说何必了?” “哦,也对,他为那种东西叛师叛道,自废修为,早就死在了外域,你确实没办法说何必。”她向李听眠瞥去一眼,又收回目光,“不要说最后一面,你连他当时和那东西一起时的模样都没亲眼看过。” 很难说槐梦此时究竟是冲动,还是理智。 江洗看上去倒是已经快崩溃了。 偏偏砚莲生对他们口中那个叫季松雪的人一无所知。 他爱莫能助,想来也怪——有松字当辈分,又是雪和月这种相称相宜的名字,无疑出自北溟嫡系。 可他居然从来没有听闻过,剑尊姬松月那一辈的北溟弟子,还有除他之外的第二人。 松字辈,分明是单传。 还是说……其中有什么隐秘? “说起来,我还得感谢季松雪离经叛道了一把,助让我下定决心。” 槐梦还在继续。 她施施然转身,从颓然在地的江洗身边走过,“你们忘了一点,槐仙庙供奉的,是我这个槐仙。” 她无法就这样甘心。 只要她在,槐仙庙就在。 事已至此,倒不如决绝一些,干脆把所有的后路都舍弃掉,拼上一拼。 反正,法阵启动的那刻开始,她就已经做好时刻会丧命的准备。 槐梦满身妖力尽数泻出,不再收敛。 一息间,城中一千零二十五座槐仙庙的处废墟下方,金芒同时亮起,连点成线,涌向城中唯一屹立的老槐。 传闻是错的,她此番开花,冲击境界,不是为了突破大成。 李听眠几乎是在同时跃身而下,提剑直追金芒而去! “当心,她已经快接近长……”生天。 呼呼而啸的劲风将少年的话盖过,她没听清。 不过大概能猜到一点。 槐梦妖力之澎湃,是玄虬君的数倍。 这里的人们喊她槐仙也许并没有喊错。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