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更叫人胆寒。 过去,至少仗着自己是孔世容的儿子——亲生的——虎毒不食子,他至少不会要他的命,最多是要大哥教训他,或者是断了他的零花钱,了不起抽他一顿呢那也无伤大雅…… 可如今不一样了,孔世容表面上对于十几年替别人养了儿子似乎毫无怨言,这本来就有些反常……于是当他这样笑,弥真终于莫名的开始害怕起来,只能把剩下半截话咽回去。 但这么些年根深蒂固的坏脾气也不是说改能改的。 像是被硬生生的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弥真十分想要把那摆满了早餐,当然也有他要的葱油面的桌子直接给掀了…… 但他定了定,把胸口那团气硬生生压下去。 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少年的声音低了,倔劲更是波涛汹涌,唇角翘了起来。 “说得好,孔先生,我这个假儿子就不叨扰你们一家团聚了。” 他说罢,转身,正如前一天晚上那样对孔连鹤的如法炮制,抬脚要走。 ——可惜,孔世容并不是孔连鹤。 “弥真。” 孔世容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这两个字,却叫弥真的脚步生生顿住了。 “昨夜把你从和平酒店带回来,是看在过去的情谊上。” 孔世容端起茶盏,视线却没落在茶上,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字一顿,“这样的机会,我不会再给你狗叫什么 陆国梁把报纸举在那里,教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有几秒彻底静默。 细碎的抽气声从各个角落悄悄漫出来,如同春日回南天砖缝里渗出的水,止不住。 坐在弥真斜前方的沈嘉木猛地回过头,盯着他看,微微张着嘴,憋了半天,说出来的话毫无遮拦—— “什么?!弥真,你真的不是孔家的人?” 没有等到回答。 女生那双猫儿似的眼因为诧异瞪圆了,捂着嘴低下头,和同桌咬起了耳朵,眼睛却亮得很,那是听见了一件天大八卦、正憋着劲要找人说的光亮。 旁边有人更加迫不及待地接过报纸,展开,大声念起了标题,声音又清晰又响,像是唯恐谁还没听清楚—— 直到先生终于把戒尺拍在了讲台上,力道极大,“砰”的一声! 那威严是在的,教室里骚动才勉强压下去一些,但只是压下去却不能完全止住,底下仍有嗡嗡的人声,像一群没散的蜜蜂。 “都坐下!”先生铁青着脸,“成何体统,这是学堂,不是茶馆!” 有人坐回去,有人还在踮着脚,抢着报纸。 平日与弥真相熟的许多人反应微妙—— 比如柳望亭。 相比起这会儿在弥真身边争先恐后四散开去、将谢毓恒团团围起来的那些同学,从陆国梁推门进来,到报纸被人抢来抢去,到整间教室闹翻了天,他始终没动…… 盯着那份报纸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柳望亭只是慢吞吞地侧过头,瞥了弥真一眼。 脸上堪称前所未有的高深莫测。 鬼知道他在想什么。 弥真坐在那里,脊背靠着椅背,下巴微微收着,桌上的课本还开着,翻到写着姓名的那一页—— 他没有看任何人。 柳望亭就这样着迷般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哪怕弥真如定格了般,诡异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柳望亭目光闪烁了下,像个变态似的心想,他这样面色因为全无血色而雪白又冷漠的样子,比平时更好看。 直到弥真站了起来—— 椅脚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他把书包从桌边拎起来,往肩上一搭,迈步往外走,脚步不慢不急,像是这间教室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