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点儿嫌弃的意思。 但他最终还是伸出手,飞快的同面前那人碰了碰,而后细条慢理的颔首:“柳军长。” 柳望执立刻握住孔连鹤的手——力道大的能把普通人骨头捏碎,他大幅度摇了摇后者,大笑道:“孔掌舵,听闻您这是轻易不入市井的神仙人物,这是闹什么呀,怎么三番五次到这种寻常老百姓地方?” 孔连鹤感受到他热情话语下的敌意——很难感受不到,他原本淡漠有些嫌恶的眼神冷了下来,以更大的力道回握。 “找人。” 他言简意赅的回答。 站在二楼,弥真看着两位紧握的手,心想尿完地盘能撒开了不? “找什么人啊?” 两人几乎是同时松开对方,柳望执假装热情的问,“这破地方还有孔掌舵要找的人呢?上回不就没找着吗?” 这话说的理直气壮,也是完全没有上一次无视了孔掌舵的要求,并未将他来过寻人的事儿告诉弥真的心虚。 “孔弥真在哪?” 仿佛没听到这兵痞子阴阳怪气,孔连鹤面无表情地回问。 显然他人能出现在这,就说明他已经得到了一些消息,传递消息的人不会漏了弥真和谁在一起,而柳望亭和柳望执也不可能因为巧合出现在同一家酒楼。 再说也不是争锋 孔连鹤闻言,最初没有任何反应,大概过了很久,他才轻笑了一声。 笑声轻飘飘的,笑得在二楼趴着的弥真想要直接从二楼的窗户跳楼逃走—— 是的没错。 摔断腿也比被这个状态下的孔连鹤带回家好。 他犹然记得那天夜晚从法巡捕房回来,男人大概也是这样,一脸似笑非笑,堪称云淡风轻的抽下腰间的皮带…… 然后。 弥真挨了顿精彩绝伦、寿终正寝(如果可以的话)时人生走马灯都够资格放前三幕的打。 弥真想逃。 但在他来得及挪动步伐前,像是得到了什么灵感,站在一楼的孔连鹤抬了抬头,毫无征兆地与他对视上。 四目相对大概不会超过三秒,孔连鹤脸上的情绪没有丝毫的变化,像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弥真的心脏却要从喉咙里跳得呕吐出来。 孔连鹤找到了弥真后显然就不准备再跟柳望执浪费时间,连寒暄道别都免了,转过身,撇下一群人自顾自的上到二楼来。 男人不如柳望执那般五大三粗,但修长的四肢,衣衫下裹着的都是极具爆发力的薄肌,在弥真面前站定,他低下头望着他。 识时务者为俊杰。 弥真抬起头看了面前面无表情的人一眼,然后动了动唇,叫:“大哥。” 孔连鹤因为这声叫停顿了一秒。 有那么一瞬弥真真的觉得他要发火了,然而他等了又等,那把达摩克利斯剑却并没有落下来…… 男人紧绷的下颚松了松,长舒了一口气,从喉咙深处溢出一点意味不明的低沉声音。 “嗯。” 一边慢吞吞应了他,孔连鹤一边打量了下弥真,后者大病初愈,脸蛋苍白得几乎不见血色,偏有额前垂落的一缕乌黑碎发,衬得他简直不像活人。 越看越觉得碍眼。 于是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拂开那缕乌黑,看着少年因为他的动作受惊似的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颤了下,扫过他的掌心。 弥真说,大哥,好巧。 “不巧,那边派人说你在这我才特地过来的。” “……” “还病着,乱跑什么?” 男人的声音听上去甚至有点温柔,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消失了,弥真发现自己记吃不记打,居然因此感觉到鼻子泛酸。 “……我想起酒店的房间还没退——” “学校呢?怎么没去?” 弥真条件反射的抬了抬眼:“谢毓恒跟你告状啊?” 孔连鹤挑了挑眉。 弥真心想“哦”,娘的咧,应激了,不好意思。 于是他又清了清嗓子,义正辞严的说:“要交学费了,我给不起,谢家也给不起,所以我不想读了,没关系的,反正读不读也一样……” “胡闹。” 孔连鹤轻描淡写便用两个字打断他,“不读书干什么去?” 他低下头不讲话。 “你的学费用不着你操心,也用不着谢家操心。”孔连鹤说,“我替你交过了。” 弥真还是不说话。 孔连鹤叹了口气:“弥真。” “……” “回家去,嗯?” 孔连鹤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等弥真视线挪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男人垂眸,从自己的手上取下来什么—— 弥真的手被拉了起来。 掌心被推开,拇指被套入带着体温的温热坚硬质地物品,弥真这才看清楚,手上戴着的正是前些日子他拿去典当行死当的白玉扳指…… 这扳指是孔连鹤送的,曾经他很喜欢,很宝贝。 但那天意识到这将是他几天的伙食费甚至住宿费时,虽然也会觉得可惜,把它递给给当铺老板,他一点都没犹豫。 这扳指如何又回到孔连鹤手中—— 他都懒得问,差点忘记了,北城又哪里有他孔掌舵不知道的事呢? 另一只手搭在左手那只失而复得的扳指上摩挲了下,弥真心中五味陈杂,一时间竟然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伤心么,心虚么,还是恼怒…… 半晌,他终于是摇了摇头,笑着反问道:“回哪个家?孔家容不下我,谢云珊倒是欢迎我极了,可惜谢承安刚把枪顶在我脑袋上……我没地方可回。” 孔连鹤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现在挺好。” 弥真搓了搓手,看见柳望执上楼来,也不在意他们兄弟二人聊天中的气氛如何神圣不可侵犯,随意叫店小二开始上菜—— 弥真早上被报纸倒了胃口就没吃,这会儿早就饥肠辘辘,在确定孔连鹤还有讲道理的理智时,说:“我现在真的挺好,有地方住,有饭吃,过几日还要去做工,大哥不必再为我费心,你这样的大忙人……” 他顿了顿,把昨日报纸上那行字想起来,唇角扯了扯,还是忍不住刺了句。 “手足情深的事还忙不过来呢。” 孔连鹤当然知道今天的报纸又登了什么,只是完全不吃他这套,淡道:“今天本来是要和毓恒吃饭。” 弥真眉心跳了跳——要气死了——毓恒毓恒毓恒! “但听说有只小白眼狼在这,我爽约赶过来。” 弥真抿了抿唇。 这时候柳望执在包房里喊他的名字,连带着柳望亭和沈嘉木也好奇的伸头看过来,弄得弥真怪不好意思的:所有人都在等他开饭。 于是他对着立在面前的男人摆了摆手,拒绝了,拒绝回孔公馆,也拒绝回学校上课,没有激烈的言辞,他光是摇摇头,把手上的扳指取下来,扔回给孔连鹤—— 他没伸手接。 于是扳指砸在他身上又滚落在地。 “嘀嘀哒哒”的一阵轻响,声音不高,弥真却快被吓死了,直接后退了一步。 孔连鹤低下头,盯着脚边滚落的扳指,良久,耷拉下来的睫毛不甚明显的抬了抬。 ——全程是一个字没说。 然而弥真却能感觉到一瞬间,四周低压肆意,无形的压迫感压得他喘不上气。 于是没敢再抬头看孔连鹤一眼,他迅速闪入包房,顺手飞快把包房的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巨响。 良久,屋外的人也再未多说一个字,独自站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 …… 数日后。 黄包车嘎吱嘎吱经过繁华的街区,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这样朴实又带一点点排场的所谓“交通工具”自然不会引起太多人注意。 黄包车在一栋新建的气派楼房前停下,红色的宝鼎与漆得雪白的墙砖,绿色的台阶铺着有些发黑的地毯,弥真便在地毯的尽头一跃而下,随手抛了银元给拉车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