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霎时一片死寂。 腥咸的海风裹挟着新鲜的血气,一阵一阵地吹散开来—— 吹过那些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的看客; 吹过面无表情、垂手而立的徐锦; 也吹过那空舱里端坐的、石青色补服的纸扎人,前朝补服于空中猎猎作响。 那纸人的脸在血色与天光里,依旧是那副森然威严模样,仿佛正于朗朗晴空下,满意俯视着这满地的狼藉。 …… 弥真听人说书般听完,又见那群巡捕像是也挺害怕,趁着午时日头最盛时,就将那些从蒋金奎船上搬下来的“证物”,就摆在巡捕房前头的院子里。 蒙在上面的防水布掀开了,绘声绘色的描述中那身着前朝补服的纸扎人终于出现在弥真眼前。 弥真凑上去看,周围人来人往,倒是没人觉得这纸扎人是什么重要的证物…… 又不是这纸扎开枪杀的人。 于是少年好奇心旺盛,干脆上了手,小心翼翼的捏了捏那纸扎人身上穿的衣袖,随后大惊小怪的发现那一身行头居然是真的—— 难怪如此栩栩如生。 那衣服倒不是纸糊的呢,甚至不像是什么粗制滥造戏服之类的扮演服,而是同那些老旧照片里,前朝朝廷命官穿的官服不差多少的精致。 弥真牵着纸人衣袖,老孙头凑上来问:“哟,少爷,不害怕么?” 弥真摇摇头,无论如何怎么看都觉得这纸人与他正襟危坐的模样不仅不让人觉得寒碜,还觉得挺眼熟 看啊看,他突然大惊小怪“哎哟”一声,回头去看谢承循:“这不是……” 谢承循斜靠在旁边几个垒起来的空木箱子上,眉眼淡然:“嗯,若有朝一日,所有人都该坐在敞亮的学堂上学习从前朝末年开始的近代历史,我若是编撰历史课本的人,就要将这位大人放在大哥好像不高兴了 被当面训斥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很难堪的事。 孔连鹤离开后,整个院子里的人都望着弥真,所有人看他的表情都充满了同情,心想豪门的少爷果然不好当,连怕蟑螂都不被允许。 弥真站在那好半天没有说话。 谢承循咂摸了下孔连鹤说的话,怎么听都像是骂人,这话要是对他媳妇儿说的,四舍五入,应该是在骂人不守妇道。 ……略离谱。 这么多天下来,谢承循自认为晓得弥真是个什么性格—— 他是受不得一点委屈的。 正如那日,光是隔着门嗅着谢毓恒的味儿了,他都能扭头瘸着腿走出三里地,玩那些个原地消失的把戏,直到人心急火燎地将他找到,再恭迎回家。 于是这会儿,还真担心这小崽子就这么被孔掌舵那横眉冷眼骂得哭出来,他哭起来好不好看、丢不丢人、可不可怜那都是旁的…… 甚至不是重点。 他事后应该会永无止境的回忆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哭起来这件事。 ——到时候听他唠叨的估计也只有谢承循。 谢承循沉默了下,多少是有些担心了,弯腰去看旁边站着的很沉默的少年的脸色…… 结果却意外的发现,想象中的伤心欲决或者惊恐万分并未出现。 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睛与他四目相对后,平静的说:“我大哥好像不高兴了。” 谢承循“……”了下,问:“你这是疑问句吗?” 弥真“啧”了声:“我大哥可能不喜欢看着我同别人太亲密,从小到大他都这样,占有欲很强的样子。” “?” 谢承循震惊于他逻辑自洽的倒打一耙与不吃压力。 原来所谓“只要我没听懂你的恶意你就攻击不到我”这种事真的存在,他张了张嘴,又无力合上。 等他们转身往屋里走时,谢承循又后知后觉品味出一点别的东西—— “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