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不是把他当做什么庙里的菩萨,供起来。 弥真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位上供者。 此人老实,木讷,说起话来总是斯斯文文的,像是有一万分的好脾气等着他人去蹉跎……挨了打也要讲道理,被人赶了还会作揖道谢,一个月那点薪水花一半在学生身上,破皮包用到开线也舍不得换。 镜片后头那双眼睛更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若说有一点不一样—— 大概就是看向弥真时,那双眼睛总是异常的明亮,有一种努力掩饰却怎么也掩饰不住、从眼底一路溢出来的热烈。 过去弥真可能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经过了柳望亭和柳望执兄弟二人,他还有甚么不懂的呢? 这个蒋仲元,这个蠢货,看着自己的眼神,和当初的柳望亭如出一辙。 就好像如今这个社会,喜欢同性的男人已经是遍地都是了,天上掉下一块砖来都能砸死一个。 ——你真倒霉啊,蒋仲元。 弥真在心里阴阳怪气地想。 ——怎么偏偏就遇见了我呢? 弥真站在忽明忽暗的破烂灯泡底下,忽然就觉得有些没意思了。 “蒋老师。” 弥真开口喊他,声音并没有任何的不同寻常。 “今晚已经两清,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罢?” 他话语刚落,蒋仲元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他愣在那里,扶眼镜的手停在半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什么?怎么了?为什么?” 一连三个发问,弥真没答。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蒋仲元往前走了半步,语气里满是茫然和一种笨拙的着急,“方才在餐厅,我是不是……若是我有哪里失了分寸,你告诉我,我改。” 他真的在认真地想。 想自己是不是话说多了,是不是喂那一口牛排太逾矩了,是不是最后那句玩笑开得不合适—— 他一件一件事地在大脑里翻出来检查,眼睛里全是不知所措。 “小真,你要告诉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我改。” 弥真摇了摇头。 他甚至没有再看眼前这个满脸焦急的老实人,转过身,迅速地跑进了楼道里那一片黑暗中。 脚步声”噔噔噔”地往上,很快就听不见了。 攀高枝 弥真一路火烧屁股是的冲上楼,推开门,愣住了。 谢承循端着个搪瓷茶缸,靠在窗边,正低着头往楼下看。 那扇窗子正对着楼梯口,曾经无数次弥真站在楼下同谢承循喊话,所以他清楚地知道从那个角度,底下站着谁又说了什么,连听带看,清清楚楚。 谢承循说:“风流债惹上门了。” 弥真:“……” 他忽然有种幻视孔连鹤的错觉。 ——他这个监管人如今真是遍布天下了,走到哪儿都有一双眼睛在盯着,码头上有孔连鹤,赌坊里有孔世容,走大马路上谢承安让他安分点,如今连这间破筒子楼的窗户口都占上了。 弥真把门带上,一屁股坐到床沿。 “那是谁?”谢承循还在欣赏蒋仲元失魂落魄的背影,头也不回地问,“你怎么现在连普通人都不放过了?” 弥真撩了撩眼皮子,连跟他叫嚷的力气都无:“那才不是什么普通人,那是蒋金奎的儿子。” “哦。” 谢承循转过身来,喝了口茶,“看不出来啊,他看上去就像个……相当老实的人,你上哪儿招惹来的?他又爱上你了?” 最后那个问题问得弥真眼皮子狂跳,他蹬掉鞋子,把腿盘到床上躺下了,打了个滚,心中又开始大骂这些喜欢男人的神经病—— 女人哪里不好了吗,温柔如水,娇俏可爱,哪怕是沈嘉木那样的也强过硬邦邦的男人吧,作甚么非要追着他啃! “可能是爱上我了。”弥真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充满冒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他是个好人。” 谢承循挑了挑眉,他把茶缸放下,往床这边走,弥真滚啊滚翻到了床边,谢承循抬手,少年的脑袋立刻很自觉的放到了小舅舅的手掌下。 谢承循的手落在毛茸茸脑袋上,揉了两把,叹了口气:“因为是个好人,所以你决定放过他了?”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弥真答得模棱两可,讲的不高兴了,又要偏开脸躲他的手。 谢承循也不追问,只是看着他,忽然又慢悠悠地开口:“有些事可不是你想算了就算了的,老实人发起癫来可能比你想象的难缠……他看上去可能不会那么轻易放弃的哦。” “关我屁事。”弥真嗤了一声,“我已经拒绝他了。” “你总是心软。” “这次不会。” 弥真说得斩钉截铁。 谢承循掀起眼皮子,捏着少年的脸,扳过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这一眼再一次确认了眼前的人是个没有心却硬要心软的小无赖,他在心中对那个即将遭殃的老实人嗤之以鼻。 他放开了弥真。 后者在黑暗中冲他眨眼睛。 “走着瞧好了。”谢承循懒洋洋地说。 “瞧就瞧。” 弥真不服气地蹬了蹬被子。 …… 这日过后,弥真果然不再去找蒋仲元,后者来码头找过他,也是被楼子三言两语忽悠走了,连弥真的面儿都没见上。 又过了两日,孔世容叫人来码头上把弥真叫走了,说是让他去陪着打牌。 弥真一听这话就知道是孔世容有事找他,左右他在办公室里坐着生虫也没别的屁事,于是便懒洋洋的和所谓的上司打了个招呼,翘班去了。 长河赌坊三层专供孔世容招待客人和娱乐的休息室里烟雾缭绕,桌上四个人,牌哗啦啦地码着,几位牌搭子都是熟面孔,见弥真进来,纷纷点头招呼,脸上都堆着笑。 从弥真进屋,孔世容坐在那也没多大反应,只是淡淡的点点头道了声“来了啊”,就让弥真在自己旁边坐下。 弥真搞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挨着昔日的爸爸坐下了,却也只是坐下了—— 之后大约长达大半个时辰,孔世容都在认认真真打牌,没有再搭理他。 一把没和过,弥真甚至在孔世容平坦无起伏的少言寡语中,听出一点实则男人心情不佳,他不愿意去触那个霉头,索性也不说话。 日上竿头,弥真坐在旁边有些犯困,眼皮子开始打架…… 他开始胡思乱想孔连鹤那边可能已经得到了消息,知道他又到了长河赌坊—— 这老东西到底有什么事,再不开口,大哥很有可能就要派徐锦来找个理由把他弄回去了…… 没办法。 最近大哥实在是对弥真和孔世容单独相处这件事十分在意。 “……” 百无聊赖中,弥真盯着孔世容去摸牌的手,白皙修长,指骨凸起显得很有力道,指甲修剪伺候的很整洁,保养得实在是很好—— 自从从码头金盆洗手后,孔世容就端得闲云野鹤的姿态,再没有什么事劳烦他亲自动手,天大的事,不过是动动嘴皮子…… 如此,当然保养得当。 快四十岁的人了,看着比码头上那二十出头的搬山工还年轻。 眼睁睁看着他摸上来刚刚改张完的牌,看了眼,拍在桌子上。 牌桌边被他这一出动静弄得鸦雀无声,此时坐在桌边的各位都是有身份的人,平日里能和孔世容比较没有顾忌的说笑或者往来…… 但谁也不愿意得罪他。 弥真作为桌边第五人,更是直接抬了抬屁股,心中大骂晦气,要是没别的屁事何必叫他来,叫他来又晾着,眼睁睁瞅着这位输钱…… 然后最后免不了要殃及池鱼。 动了动唇,少年想要找借口逃离现场,他宁愿回他那小破办公室坐着发芽也不想在这等着当活靶子…… 然而等他刚说出一个“我”字—— “今日手气差得很。” 孔世容用小拇指与无名指背面,把手里的牌往面前砌好的牌面上一扫,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那张牌撞到了立起来的十二张牌,便如多米诺骨牌似的“哗啦”一声整齐倒下。 “两个钟头,竟然是小牌都一把没胡过。” 旁边有牌搭子乐道:“哎哟,你看你,脾气大得很,前些天大杀四方的时候不说这话?老王叫你赢得裤衩子都没了,这会儿还被夫人在家里和公司两点一线的关禁闭……” 孔世容睇了那人一眼,哼笑了声,也不接话,就自顾自的拿了筹码,分发三家—— 发脾气是发脾气。 任性推了做不起来的牌,他便按照炸胡的规矩给各家发筹码。 等他阴晴不定的一系列操作完了,才转过头,冲弥真抬了抬下巴。 “宝珠,来,坐过来。” 弥真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