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之命,虽然这人从来不肯承认蒋金奎是他爹,在外头连提都不提,可到了这一步,他还是把人带回来了,一是让小真看一看他的家里,反过来也是让他家里看一看他的小真。 这里头也存着挑衅的意味。 ——带个男人回家给老子相看,成何体统? 蒋仲元都做好了蒋金奎回大发雷霆的准备,推着弥真的轮椅进屋时他手都有些抖,然而弥真却反过来安慰他,说:“没事的。” 果然,蒋金奎居然完全没有一点要发火的意思。 那位安平堂的当家坐在正厅上首,一见轮椅推进来,脸上就堆起了笑。 “哟,来了啦,就等你们俩开饭。” 蒋金奎今日这纯纯家宴,桌边坐着大太太和二太太,还有蒋仲元的兄长,众人看过来神态各异,二太太的手帕子拧成了麻花,一副又期待又糟心的模样—— 菜上齐了,还真就是等他们俩的架势。 从未有过这种待遇蒋仲元有些懵逼,他眼睁睁看着平日见了他,双方彼此都没有好脸色所谓“父亲”,此时如慈父,弯下腰,看了看轮椅上那人架起来临时固定的腿。 中年人“啧啧”了两声:“你忠叔同我讲过,听说是追债时叫那倒霉蛋拽着从三层楼上摔的么,造孽哟,可得将养着!” 蒋仲元立刻看向他的小真—— 蒋金奎的臭名声在外,两手沾血的人,无论是否是安平堂的人见了他都发怵,他怕他带来的人被吓着,却没想到,黑发少年只是笑眯眯地应了两句。 “这么看来,我才像倒霉的那个。” 蒋金奎在餐桌边主位坐下来,边吃边聊起来。 先是问伤,问得倒也周全,然后话题自然而然就接着聊到了安平堂其他内部事,弥真这段时间干的“好事”都被抖落了个干净—— 弥真一边应对一边转头看了眼蒋仲元,看他脸色发白,可能一会儿吃完饭走不出这个家门就要闹着和他断交。 最后蒋金奎说到那三箱丢了的青鸦,他听说最后由弥真自己埋了单,中年人摇摇头,叹息道:“难为你,如此讲道义。” 弥真抬了抬眼皮子:“小钱。” “说到底,还是散货的法子太笨。”蒋金奎慢悠悠道,“如果货启上来,不用再这样提心吊胆的趁着夜黑风高偷偷摸摸的散货,丢的概率能小很多。” “奎爷是想把这生意做到面子上来?” “这不是在想办法吗。”蒋金奎把手中筷子搁下,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可惜孔家不让啊,我当面散一箱货,他们就要扒了我的皮哩。” 弥真只“呵呵”笑了两声,没接话。 蒋金奎又问:“你这腿,什么时候能好?” “大夫说,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正好。”蒋金奎点点头,“下个月抢土,你还是跟着去看看。 弥真笑眯眯地应了。 气氛看似良好,直到旁边突然传来“啪”一声重重撂筷子的声音,一直在旁边埋头安静吃饭的蒋仲元忽然开口了。 “不行。” 他脸色很不好看。 不顾坐在他正对面的二太太在桌子下拼命踢他给他使眼色,蒋金奎和小真的对话他还真越听越不是滋味…… 收收债、做做账也就罢了,烟土的事怎么也把小真牵扯进来—— 他的人,他的人,怎么可以碰那种脏东西?! “他腿都断了,几个月都不一定养的好。”蒋仲元说,“您还安排他过几日就要去碰那些个脏活!” “怎么就‘脏‘活了?”蒋金奎抬眼看他,“你替他做主啊?” 蒋仲元没答,二太太快急死了,他想忍的,但最终没忍住,猛地站起来,餐桌边鸦雀无声了,二太太露出绝望的表情。 “坐下!” 蒋金奎呵斥,“你要造反呐你!” 大太太在旁边用明显虚伪的语气说哟老爷消消气,两位兄长露出嘲笑的神色时,蒋仲元一把握住黑发少年轮椅的把手,往后一带。 “哎,仲元——” 弥真喊了声,然而蒋仲元不管,推着轮椅就往外走。 弥真莫名其妙被拎来蒋家,一碗饭没吃完,就被拎着出去,他坐在轮椅中身不由己。 这时候,从堂屋内隐约传来二太太的哭声,没一会儿管事的跑出来,笑嘻嘻的跟在冲出家门的二人身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弥真手中—— “拿着,拿着。老爷说了,这都是您应得的。” 轮椅推出了大门。 蒋仲元停了下来,他绕到前头,从弥真手里一把抽走那个红包,看都没看,扬手就扔进了旁边的水沟里。 弥真看着那个挺厚的红包在水沟里脏污,被吞噬。 两人就这样一路沉默,直到回医院门口。 …… 弥真坐在轮椅里,淡定的跟蒋仲元说拜拜。 即不点评今日在蒋家的事,也不质问那个被丢掉的红包,一脸平静的模样,最后还是蒋仲元率先顶不住。 “小真,你可以在安平堂做事。” 蒋仲元扶着扶着轮椅的扶手,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他仰头看他,那双镜片后头的眼睛很红。 “收账也好,跑腿也好,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不管——但是烟土的事请你不要插手。” 弥真眨眨眼,问:“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那东西会害死人,万害无一利,那东西不该出现在法租界,不该出现在北城,不该出现在华国!” 蒋仲元提高了嗓音,“我不信你不懂这个道理,你知不知道那玩意儿一斤能卖多少钱?多少人为了他家破人亡?” 弥真在心里叹了口气,只道:“我不做就没别人做了吗,你这样掩耳盗铃地喊口号起到一个什么作用——你别管了。” “我怎么别管了?现在你要为了钱去做这样的事吗?你为了钱可以杀人放火,可以砍人逼债,甚至可以出卖自己——现在为了钱,又要干出卖灵魂的事吗??” “:……等下,我什么时候出卖自己了?!” “你意思是你在码头的那份工作足够支付你在玛利亚医院的数日特护病房?!” “花你钱了????” 两个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吵起来,音量一句比一句高……医院大门前来来往往,街上有人回头看,蒋仲元也顾不上了,那副素来斯文木讷的脸涨得通红,嗓子都喊劈了。 吵到最后,他忽然停了。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看着轮椅上的人,好半天,才低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弥真愣住了。 ——这句话他耳熟。 几日前他也听过一模一样的句式,只不过是他自己问出来的,语气语调好像都显得一样的苦涩。 他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就散了,只真诚希望那一日他看上去不如眼前这只落魄老狗般那样可怜。 弥真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要问。” 他说。 “有人指责过我,说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一段正式的关系。” 他又顿了顿。 “我觉得其实他说得对。” 蒋仲元站在原地看着他,半晌,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想试试。” 弥真坐在轮椅上,仰起头看他。 月夜街道边的霓虹灯在广告牌上落下来,把这条巷子染成魔幻的色彩,那人的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蒋仲元弯下腰,靠过来,在他脸颊上飞快的亲了一下。 青年直起身,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了。 弥真坐在原地目送青年仓惶离去的背影,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跳得跟平常一样。 不快,也不慢,什么变化都没有。 …… 弥真放下手准备回病房躺着,刚拨弄了下轮椅,这时候,一个身影高大如山的出现在他身后,轻描淡写的拨开了他压在轮椅轮胎上的手。 熟悉的烟味伴随着压迫感从头笼罩下来。 弥真刚才不怎么跳得欢的心脏突然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看着叼着烟,立在他轮椅后的男人,他身着一身黑色大衣,香烟的奶白色烟雾模糊了他的五官。 “大哥。” 他仰着脸叫。 孔连鹤咬着烟屁股,烟头因为他的犬牙用劲往上翘了翘,从嗓子眼里发出含糊的“嗯”声,他推着他往病房里走。 “你妈来看过你。” “哦。” “出去怎么不给她说一声。” “蒋仲元突然来把我带走的,我有什么办法,他要带我见蒋金奎。” 男人发出含糊的嗤笑,意思大概是你又不是没见过,路边一条放孔家都不配上桌吃饭的还上赶着一样。 “吃得愉快吗?” “……” “嗯?” “……还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