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围在他们身边的几个人愣住了。 “……什么?” 洪至同茫然的问。 “我说的哪个字不好懂?”弥真抬起眼,“我说,组织我们的人,把现在安顺号上的货卸下来。” 码头上一下子安静了。 “照爷,”张柏君轻声说,“你知道船上这批货,是谁指定规划的么?” “不知道。” 弥真看着他,“天王老子来了,这也是我的船,而我要用船。”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一片黑压压的安平堂众人,声音陡然扬了起来。 “我要我的船,走我的货,我倒是要看看今日谁敢拦我——听见了吗,动手。” 安平堂的众人骚动中,张柏君那边的人露出一点害怕的神情,这年轻人倒是不算着急,只转过头对身旁最机灵的那人说:“去请徐管事。” “请什么徐管事?” 那边,站在码头边指挥自己的人登船的少年转过头,盯着张柏君,似笑非笑在讲风凉话—— “你那么有道理,直接去请孔连鹤吧,看他来了能不能打死我,最好让我跟你道个歉。” 弥真也就随口一说。 没想到张柏君那二愣子听了,居然思考片刻后,点点头,说:“也好,那我们就去见一见孔掌舵,看看他怎么说。” 弥真:“……” 弥真:“?”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去见他那个将他艹个半死又翻脸不认人的禽兽不如的大哥呢,屁股都还在疼,光看见他腿都得打抖—— 谁还有心思坐下来在他面前为了艘破船吵个架?! “哦。我不去。” “您刚才还理直气壮,现在又心虚什么?” “……” 大哥是不是做了很过分的事 弥真说不出自己在心虚什么,面对一众安平堂手下义愤填膺的期盼目光,他感受到了做当家的压力像一座五指山压下来,他被压的稀巴烂。 蒋金奎是如何做到还有闲心搞七八房姨太太的,孔世容又是如何做到人至中年尚未秃瓢? 他在这位置上只坐了半个月,觉得自己又累又老。 心累的不得不硬着头皮应承下来去见孔连鹤——还是他自己提议的——真是人嘴贱自有天收。 码头距离漕运商会大楼并不算远,弥真很想坐车,但洪至同这个没眼色的一直拉着他没完没了的诉苦和聊天,这样读不懂空气的老实人就合适做些基础的事务,难怪被谢承安后来者居上从此无法高升…… 弥真烦得不行。 他屁股疼。 走起路不情不愿,也很慢。 安平堂众人并不懂自家老大在码头上莫名其妙走起了猫步是为什么,只好也跟着他放慢脚步。呼啦啦一大群人在龟速前进—— 弥真以为张柏君会回头催促他,甚至做好了跟他大吵一架的准备,台词都准备好了发现张柏君走路也有点不稳,他招手喊了个人过来问话,张口就是:“你们张主事怎么瘸啦?” 那被问话的显然一无所知,实际上在码头上工作摔一跤或者踩空要么没站稳从堤上滚下去都是常有的事,可能是那会儿扭了脚也未可知。 弥真只是随口一问,得不到答案也不纠缠。 一刻钟的脚程因为领头的都腿脚不便硬是走了多出一倍时间,海风都将脸吹干巴了,终于到了漕运商会门前。 弥真不肯进去。 他说,我突然觉得我堂堂安平堂当家的跟你一个排不上号的主事较真挺掉价。 张柏君说:“那您现在申请换船还来得及。” 弥真沉默三秒,然后迈开步伐,重重撞开张柏君的肩膀,昂首挺胸的进入他曾经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来的建筑大楼。 …… 后来,张柏君瘸着个腿还是走在了弥真的前面。 进办公室的时候,年轻人怀里还抱着那本弥真嗤之以鼻、却被他当宝贝似的船期簿。 孔连鹤在办公室里,应该是早就收到消息了这会儿正等着,张柏君一进门就要往他身边绕——那是他这些日子跟着哥哥学出来的规矩,递东西要到跟前,簿子要摊开开,指着哪一行念哪一行,不能等着劳烦掌舵的自己去找。 然而他刚迈出半步。 孔连鹤抬起了头。 男人的目光越过企图靠近自己的年轻人,落到了办公室另一头,弥真正靠在墙边。 两只手抱在胸前,肩背抵着墙,脑袋微微歪着,正瞅着这边—— 少年脸上的神色淡漠,显然一副不太高兴的预兆。 孔连鹤收回目光,抬起手接过了张柏君手中的船期薄,指了指办公桌对面,对其说:“就站那说。” 张柏君愣了愣,脚步收了回来,规规矩矩地站到办公桌对面,然后把今日码头上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讲得极清楚,关于早上因为一条船起的冲突,那船最先是什么时候接的排期,哪一日排的,昌义行那批棉纱的数量,装了多少,还剩多少…… 再到安平堂的人几时到的,说了什么,他又是怎么答的——他记性倒是好,而且讲话很有分寸,没有添油加醋,条理分明,和之前洪至同跟弥真讲得出入并不算大。 ……有出入估计也是洪至同的版本自己添加了个人感情色彩。 张柏君是个会做事的,弥真艰难的得出这个决定,夸奖对手让他如万箭穿心,于是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的转,他有些走神,最后,目光自认为非常自然地,落在办公桌后的男人的身上。 孔连鹤一直听着张柏君讲话,没有打断,但也没有什么反应。 等张柏君讲完了,提到现在安平堂和他们争这艘船谁也不肯让,他才慢吞吞点点头,伸手从桌角拎过另一本簿子——那是船只调度的册子,各船的吨位、状况、空闲与否都记载在册。 孔连鹤翻了两页。 修长手指翻动发黄的纸张极其和谐,几页翻动,指尖在其中一行上顿了顿,他拿起笔,在那一栏上画了个圈。 ——是一艘与永顺号同级别的货轮,吨位相当,此时正空着放置在码头上等待航运任务。 孔连鹤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前后不到五分钟,他拿起手边的电话,拨通了。 “进来。” 过了几分钟,徐锦推门进来。 “你带人立刻去把永顺号上已经装了的棉纱卸下来。” 孔连鹤把那本册子推过去,指了指那个圈,“卸下来的货改装到平洋号上,多带些足够的人,今天之内务必将两艘船的船卸都完成。” 徐锦应了一声,扫了一眼屋子里面露震惊的张柏君和身后面无表情臭着个脸的小少爷,把册子拿起来…… 仿佛生怕无名战火烧身。 徐管事一秒没耽误,迅速抽身离开。 办公室中陷入短暂沉默。 孔连鹤看了下弥真还是并不给好脸色,在心中叹了口气。 抬手揉了揉眉心,他说:“你们……” 话还没说完,站在办公桌对面的张柏君像是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掌舵的,昌义行的老板……他,他只认永顺号的。” 是实话。 林老板做了十几年的棉纱生意,脾气古怪且规矩多,这些年喜欢申请使用永顺号,说是周老大押船他放心,别的船装了棉纱他不安心—— 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孔连鹤懒得跟他鬼扯,一般他申请,只要永顺号空闲都会给他批下来…… 一来二去,谁也不知道反而成了码头上约定俗成的事。 所以张柏君今日才有底气把安平堂的人挡回去。 孔连鹤哪里不懂这其中来龙去脉,此时听到这本末倒置的说法,却只是笑了笑。 “我没听过这种事。” 张柏君怔住。 “都是我孔连鹤的船。”孔连鹤将手中翻阅的船期薄搁下,语气很平常,“同样的吨位,同样的航线,同样是我的人押着走,他凭什么只认永顺号一条,那船什么时候姓了林吗?” “他若是只认永顺号,”他抬起眼,“那他以后的货,就都等永顺号的排期。” “……” “至于排到什么时候那就是什么时候,你可以去问问林老板,愿不愿意。” 张柏君的脸涨红了。 ——今日他抱着那本船期簿去挡人,觉得自己占着道理,讲规矩。 可规矩是规矩,规矩是人立的,立规矩的人,也有随时推翻规矩的本事,他从来不必跟任何人辩规矩。 “好的,掌舵。” 张柏君低下头,什么都不敢再说了。 弥真还保持着刚进办公室的姿势,依旧一声没吭。 他就那样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场戏—— 前后统共不到十分钟,他连嘴都没张,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大获全胜。 而此时,看着霜打茄子似的张柏君他简直浑身舒坦,把胳膊放下来,不再是冷若冰霜的模样,少年从墙边直起身子,脚底抹油就要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