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真拿过那枚铜牌看了一眼,把玩了一下,又兴致缺缺的又还了回去。 “生意好吗?”他随口问。 楼子愣了愣,老老实实答:“挺好的,容爷出面,总有派不完的活儿。” 弥真便不问了,他进了会场不着急走动,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楼子这才问他今天来这干什么。 弥真抬手,指了指胸前那架相机。 楼子看看相机,又看看他那身行头,完全二丈摸不着头脑,说这是干嘛。 弥真说不是这样我怎么混进来见你们啊。 楼子都没来得及跟他计较他的油腻,这位失踪一个多月,怕是一秒都没想起过他手底下的兄弟,但他不敢说,甚至被弥真逗笑了,只说,这北城还有什么地方您不能去的。 楼子亲自在前头引路,将他带入宴会厅。 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底下是一张张铺着白桌布的圆桌,绅商与名媛三三两两落座,侍者托着香槟穿行其间。 台上正有人调试话筒,弥真没往记者席去,顺着过道一路往前走,两旁有人侧目,大约是奇怪一个记者怎么往贵宾席闯—— 可也不是人人脸盲,一些人瞧见少年那张张扬又嚣张的漂亮脸蛋,又都把目光收回去了。 最前排正中那张桌子,孔世容已经坐下了,男人今日一身深色长袍,外罩玄色缎面马褂,正侧着身子,神态平和地同邻座一位白胡子老先生说话。 弥真在桌边站定,顺嘴叫了声“爸爸”。 他的目光先落在孔世容身上,随即往旁边一移——紧挨着孔世容右手边的那张椅子空着,桌上的名牌端端正正立着,洒金红纸,墨笔写着两个字:孔照。 弥真:“?” ……他娘的。 原来他是可以昂首挺胸走正门进来的地位。 怪不得楼子刚才神情古怪地问他这北城还有什么他去不得的地方—— 此时孔世容因为小孩那声乖巧的叫声不急不慢转过头,没想到就是劈头盖脸的谴责目光,弥真伸出一根指头,重重的在属于自己那名牌上点了点。 “这什么,您是不是把我的请帖扣下了?” 孔世容没立刻回答。 男人抬眼将弥真从头到脚认真打量了一遍—— 乖巧的贝雷帽,沉重的大相机,灰扑扑的长衫下摆上还沾着一点门口带进来的雪水消融的印子。 男人看了好一会儿,眼角炸开的纹路慢慢深了。 “怎么了?” 孔世容全无半点心虚,慢悠悠地说。 “你这身鬼鬼祟祟的打扮不知道多可爱。” “……” 这个老不死的癞皮狗。 …… 写着“孔照”尊姓大名的那把椅子到底空着。 弥真又不是来真的捐钱吃酒的,坐什么坐。 至于他去了哪,自然有孔世容那个不干好事的老东西替他解释。 晚宴开席后,少年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台子上警备司令部的官员姓黄,正在说年关警备司令部与慈幼相关的活动,晓不得同这次晚宴到底有什么关系,弥真只听到了官官相护。 满座掌声起时,弥真的镜头却没对准那位黄长官,他兴高采烈地把镜头压低—— 邵继宏在桌下把手放到秘书腿上,正好露出了西装袖口下的机械表,款式很低调,但是识货的人一眼就看出来这玩意根本价值早已超过“看时间”那么简单。 若是正常站姿不刻意举起手看不到表,邵继宏就这样暗戳戳的,有一种人飘了,就想要挑衅公信力的既视感。 弥真相机在一众记者中并不起眼,噼里啪啦一顿拍得正欢,突然下巴被人从后一把捏住。 来人力道很大,黑色羊皮手套冰凉,扣进骨缝,几乎要以要把他脑袋从脖子上掀下来的姿态,将他的整张脸往后扳—— “!” 弥真吓了一跳,相机差点脱手,猝不及防对上一双阴郁的眼。 孔连鹤是因为一点码头上的事迟到了,此时男人身上还带着外头裹进来的冰雪寒气,大衣未解,进了会场,就看到日思夜想的身影做贼似的缩在角落里…… 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 此时此刻男人带着烟草气得呼吸喷在少年颊侧,他实在是想体面,但是火气比海啸来得还猛,滔天骇浪。 他根本忍不住。 “冬天才刚到,孬熊怎么就不冬眠了?” 男人的声音冷漠。 弥真“咕噜”一声,大眼睛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惶恐又茫然的滴溜溜转,喉结滚啊滚,他不是不想回答,因为有力的手掰着他的下巴,他一点声音发不出来。 他怀疑孔连鹤不想听他说话—— 确实是这样的。 毕竟他张口就是气人。 一边提问还不许叫人回答,任凭少年发出抗议的含糊声音,男人加大了手上的力道,语气夹杂着阴阳怪气:“还以为你干脆准备躲出国去,一辈子也不回来……怎么,是买不着船票还是买不起船票?” “……” “破锣巷子好不好住?硬板床好不好睡?” “……” “小寡妇对你好不好,做的饭菜是不是很合胃口?” 一连串炮语连珠的提问,问得直教人目瞪口呆—— 这样的发问,不要再讨论弥真这段时间躲得够不够隐蔽,说孔掌舵的悄无声息搬到他隔壁住他都相信。 弥真眨眨眼,忍不住胸口发酸,心想原来自己上哪去都有人看着,那饿着的那些日子算什么? 算他自讨苦吃喽? 也顾不上什么邵继宏了,弥真扔了手里的莱卡相机,叫它沉甸甸挂在胸前,双手去掰下巴上作恶的手指,好不容易得到一点喘息的几乎,他大口倒吸气—— 该死的吸进的全是面前这个男人身上冷冽的烟草气息。 “你还派人盯着我呢?”少年声音发哑,倒打一耙,“那你就看着我挨饿?” 孔连鹤冷漠地心想:那怎么了,你自找的。 嘴巴上骂的更难听:“小王八蛋,怎么没饿死你?” 他一边骂,手上动作却很利索也很诚实地一边把人往自己怀里拖。 两人站在阴暗处,宴会的灯光刚好够不到,谁也没注意到这个角落,于是他把人转过来,面对面,近得能看见对方泛红的鼻尖和眼眶…… 他还委屈上了。 孔连鹤又想骂人,但是时隔许久好不容易叫他把人逮着了,用来骂人好像有点浪费……浑身上下的血液流淌着都只在叫嚣一件事:无论如何,这么久没碰着了,先亲一口再说。 男人毫不犹豫地俯下身。 唇还没碰上,已经被捂住。 少年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薄唇,身体却靠上来,小心翼翼地贴着他耳边,气音轻得像怕被太吃独食 反正也迟到了,孔连鹤并不急着入座。 他最近准备给政府捐三艘船和两栋办公大楼,以此换一块商业价值不怎么大的地皮—— 这块地要孔连鹤看不是非要不可,也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大发展,但是它横在孔世容手里头的几块地中间,老头子嫌它在沙盘上看着碍眼。 这种有些赔本的买卖对孔家来说是无所谓,但对政府来说却是好大一笔新年礼物,于是孔掌舵近期内又新一轮高度地成了各位官员的香饽饽…… 正如此时此刻宴会厅前排那张空着的椅子,他不到也得空着。 台子上的来的是林参谋,翻了年就要成林副司令,很大的官,于是孔连鹤靠在柱影里,低声对弥真说:位置太靠前了,不好打乱人家讲话的节奏。 话是这么说。 人却不是真有素质。 正如同此时他们身处明明禁烟的宴会厅,他仍不急不慢的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打火,叨在唇边。 火光一跳,照亮男人漆黑如夜的眼,羊皮手套也不脱,完全不讲武德就这样冰凉的探进小记者的衣摆,掌心贴上腰侧,不轻不重地量了一圈。 弥真叫他摸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才听见男人在他头顶挺不满意的发出含糊的一声。 “瘦了。” ——之前是谁提醒他马上要过年了,身为猪要提高警惕来着? 他好像还很不客气的将人骂了,现在想想也不是全无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