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连鹤恨不得给这小崽子的脑袋拧下来。 …… 弥真偶尔也觉得自己可能同孔连鹤八字不合,否则怎么每次见面最后都是这样竖眉冷眼。 弥真倚着窗台,帽子早摘了,拿在手里转着玩,孔连鹤就站在他跟前,看他这幅吊儿郎当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想把人抓过来屁股打开花才好—— 事实上如今这人是打不得,骂不得,有时候孔连鹤也觉得还不如做回兄弟,现在保准他已经哭爹喊娘。 一只手撑在少年身侧的窗框上,男人屋低着声同他说话,两人挨得很近,孔连鹤伸手替他把歪了的衣领翻正,指头顺势在他颈侧停了停。 “我跟你有什么狗屁好聊的。”动作温馨,讲的话却猪狗不如,“你能不能听话一次?” 弥真转帽子的手停了,认真思考了下,说:“不能。” 孔连鹤叫他一本正经的作怪气的大头和小头都要爆炸,深呼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生气,但还忍不住:“你少不知道天高地厚。” ”挺知道的,”弥真真诚道,“又不是没闯过破天的祸,你怎么就不信呢,我现在可是谨慎多了。” 弥真把帽子重新拿起来,拍了拍帽檐上并不存在的灰,戴在脑袋上—— 这帽子不晓得谁给他买的,称得那张漂亮粉圆的脸蛋好看极了,活脱脱一个小记者的模样。 “您要是光知道喊我不要去,不能好好说话,我就走了。” 说着便真要从孔连鹤胳膊底下钻出去。 孔连鹤手臂横着,弥真矮了矮身子,肩膀擦过他的袖子,感觉到身后的人揪了把他的头发,就像拎着不听话的猫崽子。 “我说的话你他娘的当耳旁风。”孔连鹤道,“到时候出了事,你别又哭哭啼啼跑来找我,叫我给你擦屁股。” ……哪来那么多屁股好擦! 就不能讲两句好听的! 弥真斜了他一眼。 “瞧把您自信的。”他说,“北城离了孔掌舵的,市中心的钟楼都不敲了是伐?” …… 前面,慈幼会的会长被请上去致辞,一口北城官话,他公布了今冬收容孤儿的数目,又说城北新落成的育婴堂尚缺多少棉被米粮,台下零零落落响起迎合的声音,很像金钱落袋的绝美声响。 台下,侍者趁这空当撤下冷盘,换上热汤。 孔连鹤是这时候回来的。 他刚刚直接出了会场站在外面阳台抽了只烟,等了一会儿才迈着若无其事的步子走回来—— 此时男人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并不为自己的迟到感到抱歉,他的目光越过几张圆桌,落在邵继宏的身上…… 他倒是和自己的秘书情人相聊甚欢。 孔掌舵将自己的帐记在了他的头上。 有相熟的人从旁经过,同他寒暄两句,他也站定了陪着聊两句,直到台上的会长鞠了躬,然后掌声又起了一轮,男人才把手上随手拿的酒杯放到侍从托盘上,穿过过道,在孔世容左手边那张椅子上坐下来。 孔世容正拿汤匙撇着汤面上的油星,听见身旁椅子响,就放下了汤勺,这一口汤到底是没喝下去,他转过脸,将这个儿子上下看了一眼—— 很嫌弃。 孔连鹤一身烟味外加刚喝了酒,古龙水味喷在领口也很坚强,刚在外头吹了冷风又是裹着一身冰雪气…… 身上味道复杂的很。 “你不如不来。” 面对父亲的冷嘲,孔连鹤解开西装下头那粒扣子,往椅背上一靠。 “遇见弥真了。”他说,“聊了一会儿。” 孔世容没接话。 意味深长地瞥了孔连鹤一下,又在他搁在桌沿冻得还有些发白的手背停了停,然后转过头,去夹冷盘里的桂花糖醋排骨。 “你跟他有什么好聊的。” 孔世容懒洋洋道,嘴角还带着点笑,像是听了个不大高明的笑话,“张嘴就是骂人,他都躲你躲到要去街边讨饭。” 孔连鹤不理他的奚落。 同桌那位白胡子老先生正同另一侧的人说着育婴堂的事,没留意这边—— 孔连鹤拿起面前那杯白葡萄酒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音,他调整了下坐姿,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在搞的那些事,不要再搞下去了。” 孔世容脸上的笑意始终都在。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抿了一口,调侃道:“平日里你唠唠叨叨,让我做好事积点德,现在我真要做了你又不让……怎么那么难伺候的?” “爸。” 孔连鹤皱眉,“这背后鬼知道又和什么人有关系……你要弄,自己弄,不要带着宝珠瞎胡闹去。” “你看。”孔世容说,“就连我都不高兴听你讲话。” 孔连鹤张了张嘴。 孔世容抬起一只手,在半空里摆了两摆,止住了他继续往下讲。 “好了好了。” 他转回身去。 “犯贱主动搭话,算我的错——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同我讲话。” …… 晚宴散了之后,孔世容又在四楼休息室支了张牌桌子,警备司令部的黄副司令作陪,邵继宏也在,还有个海关总长佟庆国。 这一桌子排面够大咯,一晚上给邵继宏忙的够呛,一边要做牌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不时逗一下坐在孔世容身旁的小少爷玩。 弥真不怎么乐意搭理他,主动给孔世容摸牌—— 他怀疑孔世容至今未杀他偶尔还给好脸是因为他俩八字合财,孔世容要什么他上什么,推牌推到佟总长笑骂,这他娘的哪里是打牌,是给你孔世容送钱兼砌牌玩了。 牌桌子上气氛好的很。 到了十一点,有服务生推着宵夜上来,一块儿来的还有臭着个脸的孔连鹤。 弥真才跟他大哥吵过架,不冷不热的打了声招呼,孔连鹤看他殷勤给孔世容摸牌的样子——以前对这个爹那叫个避之不及——真正是臭一堆去,蛇鼠一窝。 孔连鹤一进来,佟总长就站起来让位置,嚷嚷着去给天天打个电话报平安。 “顺便抽支烟换换手气。” 他抽出一支烟点了点弥真,“学乖了,下回这小招财猫在,老子再也不来。” 牌桌子边一阵和谐的笑,孔连鹤坐下了。 佟总长坐在孔世容的上家,这就导致了孔世容接下来吃吃不到,碰碰不着,游戏体验极差,再也没和过牌。 孔连鹤连走了三把,其中一把还是二百番的大牌。 孔世容看着低头做牌的儿子,哪里不晓得他是在闹脾气—— 但是不巧,他是全世界唯一一个不吃压力的人。 于是男人一转身,就将坐在旁边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弥真拎起来放自己腿上,弥真“欸”了声,这种时候,还是不知所措地,下意识的去看他的大哥。 “我也换换风水。”孔世容笑道。 一边把少年在自己怀里好玩似的颠一颠。 弥真捉着男人的袖子才不至于跌下去。 孔连鹤一抬头,就看到孔世容拦在少年腰间的手,不着痕迹的浅浅蹙眉,又立刻松开。 他这一晚上坐下来非必要不废话,这时候却神色淡漠地说:“他都多大的人了,抱来抱去像什么话?” 孔世容使唤弥真给他理牌,苍白纤细的手从后,摸了摸少年乖巧的后脑勺,指尖搭在他的耳尖,没拿开。 “怎么,你抱得的,我当然也抱得。” 孔世容又侧了侧脸,笑着对弥真说,“你大哥也太吃独食,这都是你的错。” 吃东西了没 《清晨报》第二期出来那天,离年关只剩半个月,彼时北城各家各户正忙着扫尘、腌腊肉、给孩子扯布做新衣裳,谁也没料到,这一年最后一场地震,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来了。 说起来,这份报纸创刊不过几个月,头一期无人问津,内容沮丧又同满大街十几份小报没什么两样,第二期原本报刊亭都不愿意再摆—— 行里人瞧了,晓得背后是孔世容的,都不免幸灾乐祸感慨隔行如隔山,容爷这次怕是要做赔本买卖,这《清晨报》都撑不过开春。 谁知第二期一上摊,大改过往无聊风格,零零散散几个版面,专门扒一扒邵继宏这个人,成了其个人专刊。 写稿的大约没正经学过新闻,格式是没有的,用词是奔放的,标题就是【台上一分钟泪洒慈善晚宴,台下十年功掌抚佳人美腿】。 报道就从前些日子那场慈善晚宴写起,大善人那晚在台上致辞,讲到城北育婴堂的孩子冬天盖不上棉被、一天只喝两顿稀粥,讲得声泪俱下,拿帕子揩了好几回眼角,台下太太小姐们听得跟着红了眼眶,当场就有人就管仆从要支票要激情募捐…… 太太们和小姐们真的好心善。 然后笔锋一转—— 报纸上开始写,说大善人致完辞下了台,回到席上,一边还红着眼圈同人叹孩子们可怜,一只手却在桌布底下,稳稳当当搭在了身边女秘书的大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