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时候,每人还随即拿了一张座位号。 考院的位置是按照《千字文》的顺序排的。 沈南珏打开座位号。 荒字九号。 她找到对应的位置,先用篮里的帕子将整个板案擦过一遍。 上面不少灰尘,容易污了考卷。 随后将笔墨都拿出来。 还没到考试的时间。 考院里的人,脸上却都是紧张。 沈南珏慢慢稳着呼吸。 刚才快跑,现在还有些喘。 然后看向坐在正前方中央的县令。 身子瘦削,蓄着胡须,习惯性皱着眉。 先前的县令去年被换走,又来了个新的。 据惠娘说,这个县令比上一个好。 不会逢年过节就收银子,性格比较严苛认真。 如今见到。 面相倒是符合的。 诗赋等题目,没有标准答案。 很大程度上,与考官的喜恶相关。 若是能摸清楚考官的喜好,对答题的方向与内容很有帮助。 沈南珏默默思索。 县令和县令是不同的。 像全宇,这个官职于他而言就是跳板。待够三年,等到朝廷内的位置腾了出来,就能直接回去。 但眼前的这位县令,四十余岁,已经为官许多年,还是七品官。 除非遇到机遇、或者是被贵人提携,往后的官路基本一眼望到头了。 一个不喜欢贪污、认真严苛、官场浮浮沉沉数年仍只是县令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文章? 沈南珏心里有了答案。 不出片刻。 考试的钟声正式敲响。 拿到考题,她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帖经、墨义以及一首诗、一首赋。 题量不算大,比书院每月的考试内容要少些。 考试从辰时到申时末,也就是早上八点考到下午五点。 九个小时。 时间完全足够了,每道题都可以慢慢来。 帖经和墨义的内容,都在四书五经之内,平时都练过。 难度不高。 沈南珏蘸好墨,提笔在纸上写答案。 不仅要回答正确,还得写的整齐、不能有涂抹。 给人留个好印象。 往常背的书、练的字。 这一刻都得到了回报。 二月份。 还没出冬天。 今天没什么太阳。 风倒是很大。 每写完一张,沈南珏都会细心压好,免得被风吹走。 帖经和墨义题全部答完。 她才稍稍抬起头,转了转脖子,让绷紧的肩膀放松些。 考院里面,许多人都是第一次。 因此状况百发。 就在沈南珏将诗与赋的试题摆到眼前,就听旁边忽然有了争吵声。 “县令大人,您要为学生主持公道啊!” 这句话出来。 不少人都抬头,睁大眼睛,不受控制地想看热闹。 难道是考院里有人舞弊? 这可是大事啊! 听到这个,县令当即从前面走过来,脸色严肃,问道:“你有何冤屈?” 旁边还站着两位衙役。 时刻准备着逮人。 那位学生委屈道:“大人,我旁边这人不好好答题,总是唉声叹气,连带着我也受到影响,墨都滴到纸上了,还要重写,太耽误时间了!” 被说的学生,立刻辩解:“大人,我冤枉啊!只是叹个气,又不是抓住了他的手,怎么写错字还能和旁边的人扯上关系。” 隔着一堵墙,他骂道:“自己学艺不精,就回去好好读书,不要将过错全都归咎到别人的身上。” 其他人:“……” 原来只是这。 县令同样无语。 他厉声道:“考院是为朝选拔人才的地方,不是你们吵架胡闹的地方。现在都给我闭嘴,不然按照闹事处理,直接将你们逐出考院。” 这下,两人都老实了。 安安静静闭上嘴,开始认真答题。 事情解决完,县令摇摇脑袋。 这个样子,想也知道对方过不了。 期间,余光不小心瞥到旁边的沈南珏。 第一反应是:这么小的孩子来县试,怎能自大到这种地步。 第二反应是:年龄虽然小,但格外沉稳。哪怕发生了这样的事,也只是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不像其他人,就差把脑袋从舍号里伸出来看热闹了。 县令有些兴趣。 走到沈南珏的身边。 他视线简单地从纸页上扫过,帖经题倒是没什么问题。 想再看看诗词,就见人将桌案的东西全部收好,放在一旁,将考篮里的水囊和饼拿了出来。 中午了。 沈南珏要吃午饭。 防止饼渣掉到桌案,试题和答卷肯定是要收好的。 至于旁边的县令。 她还真是收完东西才发现。 做都做了,也没后悔的余地。 沈南珏索性又将腌的酱菜拿出来。 饼在油里炸过一遍,酥脆香响。 配上入味的酱菜,口感也更加丰富。 好吃! 只是饼都咬在嘴里了,县令还是没走。 纠结片刻。 沈南珏还是用眼神示意:大人,你也想吃吗? 娘亲准备的多。 不差这一个饼。 但现在给了的话,容易被别人说她贿赂考官。 不好不好。 县令也终于反应过来,迈着步子离开。 这小孩何止是沉稳,心态都要比自己好了! 午食吃完,将余下的饼和酱菜收起来。 倒了些水囊里的水洗干净手,便将考篮收了起来。 沈南珏对面的人,本以为她要继续答题。 结果就见人,将身下垫着的棉衣正了正,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睡觉?! 他这是到哪了?客栈还是考院? 又看了看周围的人。 或者是着急忙慌地答题,或者是囫囵吞枣吃着馒头、笔还在草稿纸上划拉…… 都没这么悠闲,他一颗心才安定下来。 莫慌莫慌。 估计是这个小孩第一次来考试,根本没想上榜的事。 沈南珏不知道自己让别人震惊一次又一次。 她仍旧闭着眼睛。 倒没有真的睡觉。 简单休息两刻钟,让脑袋休息休息。 人不是机器。 会被状态影响。 状态好与状态差,答出的题也相差许多。 帖经和墨义拉不开差距,得为下午的诗赋留足精力。 歇了会儿。 身上的疲乏减轻些。 沈南珏抿了口水。 水有些冰,刚好能让人清醒。 第一道是诗。 规定了题目:《空水共澄鲜》。 没有规定韵调,那按照惯例,就是从诗题里面任选一个字。 这句话出自谢灵运的《登江中孤屿》,原句是“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一首写景诗。 谢灵运是山水诗派的鼻祖,也被许多诗人推崇。 这句诗对大部分人来说,不算陌生。 知道出处,知道是首写景诗。 在这个基础上写,就没什么问题。 但沈南珏没轻易动笔。 《登江中孤屿》是谢灵运任永嘉太守时所作。 永嘉,恰好就在两浙路属下,距离秀州很近。 那县令,到底是想看学子们吟咏永嘉的景色,还是秀州的景色? 当然是后者。 谢灵运已经写了永嘉的景,再写一篇同样的,岂不是要和对方正面对比。 比不过啊。 在场的任何人都比不过。 写秀州之景。 从前讲课过程中练习过,直接拿过来,稍作更改就能放上去。 至于韵。 沈南珏选了“澄”一韵,例字更多,不用担心出错。 方方面面都考虑好了,便能在草稿纸开始写。 第一句。 要写自己站在江边,看到浩渺澄净的江水,想到了谢灵运写的诗,想到了谢灵运的风骨,想到对方寄情山水的志向与文采。受启发,写下这首诗。 接下来,就要描写秀州及崇德县的景色。 立于码头。 两岸堤岸宽阔,灌溉着沿岸的田地与树木。 船来船往,南北的粮食皆来自于此。 微风吹动着芦苇,发出沙沙的声音。 肥美的鱼儿跃出水面,柳条拂过力工的肩膀。 五句写完。 沈南珏的笔却忽然顿了顿。 她又开始想坐在不远处的县令。 最后一句,完全可以恭维县令清明,陛下圣明,让崇德县变成了繁荣富庶的肥沃之地。 但县令会喜欢吗? 《登江中孤屿》最后两句是“始信安期术,得尽养生年。”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