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的车程。 刘舒羽得空,开始在这三个小时里琢磨周宥泽。 周宥泽跟秦喆能聊得来不稀奇,但他不仅跟秦喆聊得来,他跟那几个只知道灌别人酒的酒囊饭袋也聊得来。 细听下来,他总是在附和别人,观察别人,从不讲自己的观点。 这叫什么聊得来?这纯纯是在表演聊得来! 周宥泽演得极好,他溶于各色人中,却不给任何人知道他是什么颜色。 “你妈找过你吗?”刘舒羽问。 这当然不可能是在问刘玫。 面对刘舒羽,周宥泽还是真诚的,他没有故意会错意,而是直截了当地回答:“没有。” “你爸呢?” “没有。” “你想过找他们吗?” “没想过。” “为什么?” 周宥泽思考了一会,他思考得很认真,“我想不到找他们的理由。” “我看电视剧里,不在爸妈身边的孩子,最后都会去找他的亲生父母,不是说要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就是都会想去找找看。” “所以那是电视剧。” “那你恨他们吗?” 这个问题周宥泽比较好回答,他很快做出了反应,他没有说话,而是用摇头代替了言语。 在他摇头的时候,刘舒羽还看到他的嘴角向上扬了一点点,好像是因为她这个问题太容易回答了,所以他觉得有些好笑。 周宥泽的回答是真诚的,他真的不恨抛弃他的、小二十年对他不管不顾的亲生爸妈。 可怎么可能会有人不恨呢? 刘舒羽不觉得周宥泽已经善良到完全舍掉自己的感受,能去体谅亲生父母,认为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周宥泽不是那种傻子。他就是单纯的不恨。 为什么不恨?因为他连爱都没爱过,他从来没期望过他的亲生父母疼爱他陪伴他,所以他们离去的时候,他也没有失望,也没有生出无尽的恨意。 刘舒羽回到家还是没能静下心来写作,她搬了个板凳,天天到超市里观察周宥泽。 她曾经给梁佳佳发消息,说周宥泽像一棵树,现在她想补充几句: 在家的周宥泽,是超市门前的一颗老榆树;在内蒙的周宥泽,趴在草原上,他融于了土地,是土壤,是杂草,是风;如果周宥泽站在山间,他融于风,变成山,他可能是世间万物,他可能融于世间万物。 可树也好,土也好,山也好,风也好,它们都不是人,它们没有心。 大家都以为梁佳佳是个情感淡薄的人,她离家远远的,跟谁也不说一句亲近的话。大家都以为周宥泽是个多情温柔的人,谁的事都管,谁的事都操心。可真如此吗? 刘舒羽有点为她姐担心。她不知道这俩人什么情况了,要是真不清不楚纠缠下去,她姐定要吃亏。 不过很快她就不担心了。 梁佳佳有天发了条朋友圈,六张照片,有四张是和一对老夫妇的合照,一张是和这对夫妇儿子的合照,还有一张是四个人的照片,活脱脱一张“全家福”。 梁佳佳不总发朋友圈,更别说还是带着自己的照片了。 刘舒羽在下面评论:谁啊?谁啊? 梁佳佳回:我老师。 刘舒羽赶紧一个电话打过去听八卦。 “什么老师啊?哇,这么牛,x大的教授!” 聊天的时候,她刚好就在周宥泽的超市里。 她瞄了一眼周宥泽,对方好像没在听她讲电话。 “她儿子挺帅啊!干嘛的……嗯?做半导体的?那势头猛啊……他妈拉着你俩一起吃饭啥意思……我怎么不正经了?我可太正经了……” 这事过去两天,刘舒羽给周宥泽看店,她坐在椅子上玩电脑,本是想搜个盗版电影看,点开浏览器,便看到了周宥泽的搜索记录: “xx大学官网” “xx大学档案馆” “王佩徳教授家庭关系” “李立帆xx半导体” “李立帆学历” 刘舒羽把浏览器关掉。憋笑。 谁说树没有心了,树可太有心了。 七月中旬,刘玫和赵烁神神秘秘的,大家都觉得他俩有点什么事,但他俩支支吾吾就是不说。 没过两天,这俩人去了趟北京。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是梁佳佳开车给他们送回来的。 “你跟老姨老姨父干嘛去了?三个人神神秘秘。” 梁佳佳在家休整的这一天,刘舒羽拉着她和周宥泽吃烧烤。 梁佳佳摇摇头,“不好讲。” 刘舒羽扶了一下不存在的眼镜,问,“老姨不会生病了吧?” “你怎么这么讲?” “我看到老姨吃药啦!” 梁佳佳琢磨了一下,“倒不是这个事……但也是这个事。” “老姨在北京生病了,所以才一直没回家?” “有点这个原因,但也不全是。” 刘舒羽一个劲儿捶她姐,“到底怎么了?你快说!” 周宥泽皱眉,这事他不知道,“我妈生什么病了?” 梁佳佳本来不打算说,刘玫不让她说,但这事也不好骗,话讲到这,索性就说了,“脑癌。” “什么?” “听我说,良性的,已经全部切除了,医生说复发的可能性很低。老姨不想让你们知道,你们……” “你们瞒这么大的事!” 刘玫被骗了钱之后,吴老太太卖房子帮她堵住了缺口。 她也不好高骛远了,只要是挣钱的活,她都干。 刘玫在北京的那几年一直在做住家护工,挣得多,不花钱,能给陈砚攒下点钱。 曾经最喜欢漂亮的她,开始每天跟屎尿打交道。 刘玫干了两年多,然后因为确诊了脑癌,停了下来。 梁佳佳托人安排她住院。 刘玫在医院里认识了脑癌晚期的高阿姨。高阿姨有一个儿子,不像是什么做正经工作的,每天穿得破破烂烂,不大讲话,讲起话也不大好听。 他说他在等他妈死。他妈死了之后他就打算去死。 很长一段时间,刘玫也在等死,等死的人之间总有些共同话题。 高阿姨去世了。 刘玫和梁佳佳送了高阿姨一程。 送高阿姨的人很少,除了她俩,还有就是高阿姨的儿子和女儿。 高阿姨的女儿是狱警带来的。 她的女儿因为杀了自己的父亲入狱。 高阿姨去世之后,她的儿子跟刘玫讲,他那天忘记跟他姐说自己要去死的事了,他下个月探监,他打算探完监告知完他姐就去死。 在告知他姐之后,刘玫有天跟他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从来没办过婚礼,她说不管自己脑袋里的东西结果如何,她想让他陪自己办个婚礼。 于是,他决定陪刘玫办完婚礼再去死。 刘玫开颅手术非常成功。他说这是他身边第一次有好事发生。 刘玫说那你别去死了,没准之后还会有第二件好事发生。 于是,他们一起等待第二件好事发生。 赵烁是刘玫选择的所有男人里最不像样的。 可能是刘玫找的像样子的男人最后都不像样子,这个不像样的成了最像样的。 “那你们这次去北京干啥?老姨她脑袋……” “没有……是赵烁,她姐姐出狱了,想让我给她在北京找个工作。” 刘舒羽拍拍胸口,还好不是复发。 刘舒羽和周宥泽知道了,全家很快就都知道了。 刘婷把刘玫和梁佳佳一起训了一顿,“你们可真行,能瞒这么大的事。” 虽然被骂了,梁佳佳松了一口气,刘玫一直拦着她不让她说,这事搁在她一个人心里不好受。 最主要的是这件事该让陈砚知道。 比起让他以为自己被妈妈抛弃了,还是应该让他知道他妈的难处。 当然,没有说刘玫做的事都对的意思。陈砚从小是周宥泽带大的,刘玫为男人哭,被男人骗,胡闹的事做了一大堆,才稍微懂点事。好人谈不上,坏人也谈不上,就是个有点蠢有点糊涂的苦命人。 梁佳佳晚上在她家不远处的公园跑道上夜跑。她明天回杭州。 周宥泽知道她在这,拿着冰棍过来找她。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吃冰棍。 “明天回去?” “嗯。” “杭州热吧。” “嗯。” “辛苦了。” “什么?”梁佳佳叼着冰棍一脸怪异地看周宥泽,谁知道他什么脑回路。 周宥泽没再说什么,起身往跑道上走,然后回过头招呼梁佳佳,“来吗?” 梁佳佳把冰棍筷子放进纸袋里,跑了过去。 周宥泽在前面领跑,跑着跑着,他喊道,“你别说你不会爱了。” 后面的梁佳佳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周宥泽又喊,“你正在爱。”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