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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芳荣看到这儿，心想章若霖是个好苗子，他看人的眼光果然没错。之前跟章若霖对接供应上的事，他就觉得这人条理清楚、做事谨慎，在公司做了好几年，居然没有因为白痴唐春勉而离职，实在可贵。

这次章若霖算立了大功，齐芳荣心中自有考量。

方老头很警觉地一直盯着大楼入口，像个颇有侦查意识的老兵胆子，道：“小齐总，我跟你看着，你先走。这段时间啊，如果情况不对，我都提前知会你。你没事就别来了，这到年底了，别跟这些疯子硬碰硬！”

齐芳荣笑了，拍拍对方肩膀，道：“老方，这又不是八九十年代，连续几年严打，该抓的早都抓进去了。光天化日之下谁还敢这么猖狂？都是吓唬人，做做样子的。”

方老头煞有介事地说：“哎哟，那谁知道呢！有些人被逼急了就是要走极端，我们要防范着。你看嘛，说句不好听的……”方老头支吾了会儿，最后还是说：“你哥……大齐总，这一个多月一次都没来过，他可能早就绕着走了。”

齐芳荣挑挑眉，不置可否。

“行吧，老方，有紧急的事你直接打我电话。不紧急的，你就找章经理。你比上面那几位有分寸。”

齐芳荣说罢就走了，方老头贴在他身后移动，生怕有人发现他似的。实则以自己一米六的干瘪身材，哪里挡得住齐芳荣这年轻人的高个头。

齐芳荣坐回车里，笑道：“行了，你快回去吧！”，而后发动车子往望云台开去。

路上，他立即给齐迹打电话去，但接连两个都被齐迹手动挂断了。齐芳荣便专心开车，等他回到望云台的家里，齐迹的电话跟着就来了。

“你没在公司吧？”齐迹开头就问。

齐芳荣边脱外套，边答：“没，我刚回家，你在哪儿呢？”

“事情我知道了，你不用出面，交给唐春勉和章若霖他们就是。”

“哥，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齐芳荣放缓语气，他不习惯“不强势”的齐迹。齐迹总拿他当小孩，很多烦恼并不会当着他的面提，也许是怕他年纪小扛不住压力。

但齐芳荣认为自己远比大哥所认为的更皮实、更胆大。

齐迹的声音虽然还是那么镇定自若，但原来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消失了，电话那端说：“你把手上那个几个项目督促好，就是帮我大忙了。公司的事，我心里有数。”

齐芳荣隐晦地安慰道：“哥，说到底就是钱的事。咱们丢车保帅，船翻了、人活着，东西能抢救一点是一点，重头再来就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带着自嘲和荒凉的笑，“你还想得挺开。可以啊，齐芳荣，你别自乱阵脚就行。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比这更难的情况我都过来了，这算什么。”

齐芳荣拿着电话沉默，他想起以前齐迹说的，金融危机那一年，公司亏得只剩三个员工。齐迹被抽贷，还上了银行黑名单，名下的资产都被债权人拿走，就剩一套自住房。

但过了三年经济好转，齐迹又借着雍城创投的东风、靠着自身的魄力和胆量，在绝境里抓着人家不敢做的高风险高回报项目，很快就翻盘了。

然而简单粗暴的时代红利不会无限重复，弄潮儿终有落后于时代那一天。

齐芳荣情感上对大哥抱有惋惜心疼之意，但当他成长到足以客观地评价大哥这个人后，觉得齐迹也许没有下一次翻盘的机会了。

这次他自己去接触各个客户，将订单签到荣筑世纪名下，齐芳荣从这些人的态度中感觉到了齐寰建司表面风光背后的江河日下。

许多发生过的工程质量问题、履约问题、内部管理问题，都是被齐迹背后的关系人压下去的。实际上其他合作方对齐寰建司颇有微词，这些言论在客户的圈子里慢慢发酵，只是暂时没有足够的影响力来撼动它。

齐芳荣庆幸的是，齐迹还留有余威来保住这几个项目，然而若是他背后的人脉断了、齐寰建司的暗疮公之于众了——齐芳荣深知到得那天，他们就只能选择断臂求生、破釜沉舟。

齐芳荣还想细问资金上的事，但齐迹明显不想多说。联想起齐迹家里那位灰头土脸的雍城创投一把手柯正祥，他倒觉得如果这二位都摆不平的事，让自己知道了也不太可能有更好的思路，所以齐芳荣很心大地不再纠结。

作者有话说：

新年掌舵

齐芳荣只能想想自己能做的，于是说：“哥，那等新项目的预付款到了，就拿一部分安排给欠老款的供应商吧。”

齐迹没有立即回复，似乎是斟酌了一会儿才说：“不用，那是你签下来的订单，荣筑世纪应该财务独立，和齐寰建司没有关系。”

齐芳荣愣了愣，项目牵头是齐迹，怎么就成他的订单了……然而稍作思考，齐芳荣猛然从这话中惊觉齐迹的算盘。哥俩已经谈到了不宜在电话里透露的内容，齐迹这话不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这方面齐迹一直很谨慎，往常提到敏感的业务话题，都会让齐芳荣关了手机当面谈。

事已至此，齐芳荣明白了既然齐迹这段时间不出面，也不跟他透露信息，那就是有必要让齐芳荣置身事外。于是他将话题引向家里，兄弟俩又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这时候，齐芳荣对大哥的良苦用心突然感触良多。以前觉得齐迹处处都要压他一头，自己吃肉只给弟弟喝汤；现在真遇上问题了，做弟弟的齐芳荣反而体会到一种被保护的感觉，这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齐迹的公司是有限责任公司，最大的债权人是银行和全体供应商。作为一家以工程总包和劳务为主业的建筑公司，名下除了一个厂房和一些稀稀拉拉不好卖的工程抵款房，再没别的固定资产。齐迹如果够精明的话，把股东的实缴资本做到位，个人名下的资产从一开始就和公司切割干净，在财务制度健全的情况下，若是因为公司经营不善以致无法偿还债务，债权人也只能干着急。

况且按盘石之前提到的，齐迹早已不是齐寰建司的法人代表人，哪怕债权人打官司胜诉，走到无资产可执行的阶段，也很难把齐迹纳入征信黑名单。

在过去几年的相处里，齐芳荣知道齐迹没有要把齐寰建司做成长青的事业。聪明人知道真正赚钱的机会只留给走在最前面的一波人，等蓝海变为红海，大部分竞争对手都陷入恶性循环的价格战，而聪明人要么已经转战新领域、要么早就铺好了金蝉脱壳之路。

齐芳荣认为齐迹就是后者。

他的大哥对外残酷又势利，只要自己的资产保住了，银行和供应商的苦难、乃至个人的名声，齐迹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想到这里，齐芳荣心有戚戚。

到了下午快五点，齐芳荣才接到章若霖的电话，边说边往他这儿赶。电话上，章若霖说和那波人刚从警察局做完笔录出来，对方写了不再堵门的保证书、章若霖做下了想办法付一部分货款先度年关的承诺，这事就算结案了。

本来经济纠纷就不属于民警的管辖范围，这么闹一场，章若霖里里外外都安抚到位，顺便留了副局长电话，说下次请客吃饭。

齐芳荣听他思路清晰地汇报，没注意手机后台想了两次未接来电。

齐芳荣脑瓜里突然有了新的念头，非得马上商讨不可，于是让章若霖开车到望云台来，说在楼下的咖啡店等他。

挂了电话，才发现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吴周的。但齐芳荣当下满心满脑都是工作，没有立即回电。

等了十来分钟，章若霖赶在下班高峰期前到了。

人刚坐下，外衣上的寒气都还没散去，齐芳荣就问：“老章，你最近手上事多不？”

章若霖比他大十岁，原来是在工地做现场管理的，实操经验丰富、是个能解决问题的能人，在小工程上能顶一个项目经理。后来因为齐迹的赏识，跳槽到齐寰建司管采购。齐芳荣之前就觉得供应上没掉链子，都是章若霖的功劳。

章若霖也不寒暄，直接答：“项目基本上都在收尾了，最多补补零星材料，采购部里其他人能搞定。就是新的项目造价有些需要我帮忙联络、还有年底了跟供应商对账结算，好在平时就都核对着，帐基本清楚。也不算很忙，小齐总有什么安排？”

齐芳荣很满意对方周全的回答，直接切入正题道：“我手上几个新项目缺人手，明年的重心都在这边，我想你过来帮忙。当然齐寰建司的事还是要处理，两头兼顾着，要辛苦一点。但那边的工作不会太多了。你也可以推荐些其他人手，用得上的、勤快的，一起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