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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墜落的開端 外流的第一張截圖（第1页）

二〇二六年三月，台北信义区的夜色被一种近乎残酷的白光切开。NOVAHall的主秀场挑高九米，全玻璃帷幕外是车流与霓虹，内部却是恒温十八度的另一個季節。冷气出风口細細地吹着，混着发胶、定妆喷雾与刚开封的高訂禮服上那股淡淡的丝绸浆味。伸展台全长四十八公尺，黑色镜面地板映出顶灯的光斑，每一道光都经过计算，確保摄影机无论在哪個角度，都能捕捉到布料最完美的垂坠。"，"黎晏绮站在压轴出場的定位点上，等待前一位模特儿的脚步声走远。"，"她身上是本季巴黎总部钦点的壓軸高訂，黑色丝缎魚尾禮服，后背全镂空，只以三條细如发丝的黑钻链条交叉固定，高衩一路开到骨盆侧缘，行走时整條右腿從根部若隐若现。禮服的内衬紧贴著肌肤，絲綢的凉意沿着脊椎往下滑，胸口的剪裁恰好托住她骨感却饱满的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一七八公分的身形在灯光下被拉得更长，及腰的微卷黑发被造型师抹上薄薄一层亮油，瓷白的肌肤在强光下几乎没有毛孔，像是一尊刚从大理石里凿出来的雕像。台下第一排坐满品牌全球副总裁、总编辑与手握流量的时尚博主，手机镜头密密麻麻地举起，红点闪烁。"，"音乐转拍，鼓点落下的瞬间，她迈步。"，"台步是她五年来用每一寸肌肉记忆刻出来的武器。髋部不晃，膝盖内扣，脚尖先落再过渡到足弓，每一步都精准踩在节拍的空隙里。絲緞隨著步伐貼住大腿又彈開，右腿在开衩间一闪而逝，引来台下压抑的惊呼与快门连爆。她目不斜视，眼神孤傲而空洞，那是她最熟悉的表情，高傲是她的盔甲，脆弱则被严格藏在眼底最深处。她走到定点，单手叉腰，下颚微抬，让链条在背后轻晃，鎂光燈在這一秒將她的輪廓鍍成刀鋒。掌声如浪潮般涌来，社群直播间的爱心与留言以每秒上千条的速度刷过，她聽不見，只聽見自己胸腔裡心跳與冷氣馬達同步的嗡鳴。"，"走回后台，世界瞬间从秩序切换成混乱。"，"后台是被黑色布幕临时隔出的迷宫，化妆台挤满人，蒸气挂烫机的热气、卸妆油的味道、模特儿们赤脚踩在地毯上的汗味全部混在一起。助理们提着裙摆奔跑，造型师大声喊着下一个出场顺序，攝影師的副手舉著反光板在狹窄的通道裡橫衝直撞。黎晏綺被兩名助理簇擁著回到屬於她的獨立休息室，那是品牌为压轴特别隔出的三坪小空间，一张化妆镜、一张黑色皮椅、一盏立灯，门上挂着她的名牌。"，"她剛在椅子上坐下，後背的鍊條還沒來得及解開，放在化妆台上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经纪公司的群组，也不是品牌公关的讯息。萤幕亮起，显示一封来自加密通讯软体的陌生邀请，帐号是一串无意义的英数符号，头贴全黑。讯息只有一张图片，沒有文字。图片载入得很慢，像是故意延长她的窒息。"，"第一眼，她以为是秀场的侧拍照。黑色的背景，柔软的床单，側光勾勒出女性身體的曲线。然后她看见那张脸，是十九歲的自己。头发更长，臉頰還帶著台南少女的嬰兒肥，眼神里有种毫无防备的信任与羞怯。身體赤裸，雙腿被一雙屬於男人的手輕輕分開，镜头的焦点准确地落在最私密的花瓣上，粉嫩、湿润、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那是她不可能认错的角度与光线，是那間位于大安区、没有窗户的摄影棚，是那個男人最擅长的禁忌美学。图片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浮水印，G。Y。L。三个字母以手写体叠在阴影里。"，"顾夜临。"，"血液在一瞬间从指尖抽离。黎晏绮维持着高傲的坐姿，脊背挺得筆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已经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留下一道道泛白的月牙痕。她闻到自己身上的香水味，今晚噴的是品牌为她特调的晚香玉，前調清冷，中调却带着糜烂的甜，此刻甜味像是发酵过头，让她胃部翻搅。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二张截图跳出来，是同一組影像的另一張，這一次是背面，腰窩與臀線在光影下顯得格外脆弱。发讯者终于打出一行字：“黎小姐，今晚的壓軸很美。不知道大家會不會更喜歡十九歲的妳？”"，"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上墙面的立灯，灯罩晃了一下。"，"夏映晨冲了进来，齐肩的短发有些凌乱，米色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细框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她一向俐落冷静，此刻却连门都忘了敲，胸口劇烈起伏，手裡緊握著自己的手機，螢幕還亮著。"，"“晏绮。”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厉害，“你先别看网路。”"，"黎晏绮没有抬头，只是将自己的手机翻面，扣在化妆台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一枚炸弹。她的语气依旧是人前那种冷艳的调子，甚至帶著一絲笑意，“怎么了，晨姊？品牌要加拍吗？”"，"夏映晨把門反鎖，走到她身邊蹲下，將自己的手機遞過去。是一個境外加密論壇的截圖，介面全是英文與亂碼，發文時間顯示為台北時間今晚八點四十七分，正是她走上伸展台的那一刻。标题用英文写着“TaipeiTopModelPrivateCollectionPreview”，内文只有三张打上薄码的预览图，其中一张，正是她刚刚收到的那张。回覆数已经破百，有人用英文留言问价，有人貼出她的公开走秀照做对比。點擊數在截圖的右下角顯示為四百二十七，還在飆升。"，"“是预览。”夏映晨的指尖冰凉，握住黎晏绮的手腕，“对方只放了三张薄码的，说手上有完整无码影片，正在找买家。我的人脈說，已經有兩個行銷帳號在私下詢價了。品牌公關剛剛在群組裡問我，說有聽到風聲，問需不需要先準備聲明。”"，"黎晏绮终于抬起眼，镜中的自己妆容依旧完美，眼线锐利，唇色是正红，但在強光下，她看见自己瞳孔的收缩。羞恥像是一桶冰水從頭頂澆下，卻又在皮膚下點起一把火。她想起十九岁那年，刚从台南上来，住在中山区的旧公寓雅房里，每天搭捷运去试镜，被无数次以身高太高、脸太冷为由刷掉。夏映晨那時對她說，妳需要一組能讓所有人閉嘴的作品，去见顾夜临吧，他能把你拍成艺术品。那间感官暗房，全黑、恒温、隔音，顾夜临的手掌温热，指节有薄茧，他說信任是透過觸覺重建的，要她閉上眼，用皮膚去記憶快門的聲音。那时的她以为那是艺术，是通往巴黎的门票。"，"“浮水印。”黎晏绮开口，声音比她想像中更哑，“是顾夜临的。”"，"夏映晨的脸色更白了，“我知道。我已經請助理去調當年的合約，當時簽的是藝術創作用途，原始檔應該全在他手上。这三年他都在巴黎跟米兰，几乎没回台北，我以為……我以为那些档案已经封存了。”她的語氣裡充滿愧疚，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自己的虎口，“晏绮，对不起，当年是我引荐的。我現在馬上去聯絡律師，還有數位鑑識的朋友，先把論壇的文洗掉，絕對不能讓它擴散到公開社群。”"，"工作人員在門外敲門，催促黎晏綺去參加謝幕後的媒體聯訪。夏映晨隔著門大聲回應，說黎晏綺身體不適，需要十分鐘補妝。门外的脚步声迟疑了一下才离开。"，"“不用声明。”黎晏绮站起身，背後的鍊條隨著動作輕輕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到全身鏡前，看著鏡中那個被絲緞包裹得無懈可擊的自己。礼服完美，妆容完美，身形完美，社群上的她是流量女神，是精品宠儿。今晚之后，只要对方按下发送，這具身體就會從藝術品變成商品，从被仰望的对象变成被审判的证物。資本會先拋棄她，品牌會為了止損立刻切割，評論區會用最快的速度將她從女神打成蕩婦。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這具被她自律地鍛鍊、節食、保養了六年的身體，從來不屬於她自己。"，"“帮我推掉联访。”她對著鏡子說，語氣恢復了那種孤傲的平靜，“就说我急性肠胃炎。车子帮我叫好，我要回大安。”"，"夏映晨點頭，立刻拿起電話調度，語速極快地交代司機與公關說詞。她看着黎晏绮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我陪你回去。”"，"“不用。”黎晏绮将手机塞进手拿包，指尖的掐痕已经泛红，“我想一個人靜一下。明天早上九點，妳到我家，我們再談怎麼處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今晚的事，尤其是品牌那边，先说还在确认。”"，"她拉開休息室的門，維持著完美的微笑對外面的工作人員點頭致意，高跟鞋踩在後台的雜亂電線上，步伐沒有絲毫紊亂。只有夏映晨看見，她經過自己身邊時，肩膀輕輕擦過，傳來一陣細微的顫抖。"，"深夜十一点，大安区顶楼公寓。"，"這間公寓是她用第一筆巴黎走秀的酬勞買下的，全室以黑白灰為主調，落地窗正對著台北101的光點，隔音極好，關上門就能將信義區的喧囂徹底隔絕。平时这份安静是她的避风港，今晚却成了牢笼。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一路走进主卧的更衣间。更衣间四面都是镜子，无论站在哪个角度，都能看见自己的全身。"，"她背對著鏡子，伸手去解背後的黑鑽鍊條。手指因為長時間緊繃而有些僵硬，鍊條卡住，她用力一扯，細小的鉤扣彈開，絲緞禮服順著肩頭滑落，堆疊在腳邊。她全身只剩下一件黑色蕾丝内裤，在鏡中，瓷白的肌膚、纖細的腰線、修長的雙腿一覽無遺，和那張外流截圖裡的十九歲身體重疊，卻又完全不同。現在的她更瘦，更緊實，每一寸線條都是為了鏡頭而生。"，"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锁骨、胸口、腹部，最后停在小腹下方。体温是热的，皮肤是光滑的，但在她的感知裡，這具身體正在被無數看不見的視線觸碰、評價、定價。加密論壇上的點擊數、品牌公關的詢問訊息、顧夜臨那枚淡淡的浮水印，像是一條條無形的線，將她釘在鏡面上。她想起剛剛在後台，夏映晨手機上那個四百二十七的數字，那只是預覽，如果是無碼完整版，會是多少？四千？四萬？會不會在一夜之間，她苦心经营的流量与精品合约，全部变成嘲笑她的流量？"，"手機在手拿包裡再次震動。她沒有去接，只是看著鏡中的自己，緩緩蹲下身，抱住膝蓋。禮服的絲綢涼意還殘留在腳踝，冷氣的風口就在頭頂，吹得她裸露的肩頭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恐慌與憤怒在這間恆溫、無窗、隔音的豪宅裡無聲地炸開，沒有人聽見，只有她自己的心跳，沉重地撞击着耳膜，一下，又一下，與記憶中那間感官暗房裡的快門聲，詭異地重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