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一下。
“还有,我爱你。”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没有什么起伏,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或者晚上想吃什么。但萧衍听到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他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像是终于可以放心了。
呼吸一点浅下去,浅下去,然后没了。
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崩裂的细响。
宋清音坐着没动。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萧衍的脸。老了,瘦了,但眉眼间还是年轻时的轮廓。即便是白苍苍了,依然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她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把被子的边角掖好,又把他散落在枕边的几缕白拢到耳后。
做完这些,她把身子挪了挪,靠在他旁边,肩挨着肩。
“青玉。”她在心里说,声音很轻很轻。
意识深处,那个跟了她许久的系统回应了她。
“脱离这个世界吧。”
她闭上眼。
像是睡着了一样。
……
门外跪着的人等了很久,等到积雪没过了膝盖。
最终,是翠屏从暖阁里走出来的。
老嬷嬷的眼睛红透了,脸上的皱纹里嵌满了泪痕。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要把自己稳住,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被雪压得很低,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了——
“太上皇……皇太后……薨了。”
萧怀瑾跪在雪地里,身子晃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出来。旁边的大臣已经伏在地上哭出了声,他却哭不出来。他只是直地看着暖阁那扇关着的门,好像还在等里面的人喊他进去,像从前那样,说一句“回去吧,天凉了,别站着吹风”。
但那扇门,再也不会开了。
丧钟在半个时辰后响起。
沉闷的钟声穿过漫天飞雪,从皇城一路传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九声。
这是大黎最高的丧仪。
消息传开的那天夜里,京城的百姓自在门口挂了白灯笼。不是谁要求的,也没有人组织,一家挂了,隔壁也跟着挂了。到了天亮的时候,整条长街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雪还是灯。
有个卖豆腐的老婆蹲在自家铺子门口抹眼泪,旁边的人问她哭什么。她说:“先帝在的时候,我家那口子的赋税减了一半。皇太后开了女子书院,我孙女才有书念。这样的人,以后怕是再没有了。”
史官在起居注上写下了最后一笔。
“四十年,腊月十九,大雪。太上皇崩于行宫暖阁。皇太后同日薨,面容安详,如寐。帝恸,辍朝七日。”
后来,萧怀瑾下旨,将太上皇的画作整理成册。六口大箱子,三千七百余幅,全部是同一个人。
年轻时的,年老时的。笑着的,睡着的,生气的,呆的。画技从生疏到熟练,又从熟练到衰退,线条从稳到抖。但每一幅画的角落里,都题着同样的两个字——
“阿音。”
后人将这些画集命名为“清音集”。流传数百年,被视为大黎最珍贵的艺术瑰宝。
有文人评说:观此画集,三千余幅,笔皆情,纸含意。世人皆道帝王无情,然见此集,方知世间痴绝者,不在深闺,而在九重。
也有人说:太上皇一生功业赫,开海禁,改科举,平北疆,奠定了大黎百年盛世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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