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巨影朝前迈出一步的时候,东岭新成的封脉光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按了一下。
不是寻常的震颤。
而像整片山脉的骨头,都在那一步之下出一声极沉的呻吟。原本被三道封脉灵光交织而成的网纹,还算稳固地横在东面群峰之间,此刻却从正中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扭曲涟漪。光纹边缘明灭不定,连带着下方尚未完全散去的兽雾也跟着翻滚起来,像一锅被骤然搅开的黑汤,里头无数猩红兽瞳一齐亮起,密密麻麻,叫人看得头皮麻。
祭坪之上,本来因封脉成形而稍稍振起的那一口气,瞬间又被压了回去。
易辰眼底的冷意一下沉到最深处。
冥瑶靠着那半截碎裂石柱,手背上青筋微凸,袖口与唇边的血色都还未干。她显然也看见了那道巨影,只是反噬太重,一时间竟连重新抬手结印都慢了半分。那种慢不是她不想,而是她方才硬接敖玄一杖、又强压四根锁脉柱与祖脉回震,已经把自己逼到了极限。她原本清冷得近乎淡漠的眉眼,此刻也压着一层极浅的疲色,像霜色里透出一点不该属于她的脆。
“那是什么东西?”祭坪边缘,有人声音颤。
没有人立刻回答。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那已经不是前头这些扑杀用的异兽前锋。它更像某种被兽潮簇拥着推上来的“兽”,甚至像一截本就属于山脉深处的古老凶物,被烛龙残意借着今夜这一场大乱,从沉睡里硬生生拖醒了一道影子。
它还未彻底露头。
可那股压迫,已经让四周空气沉得近乎凝固。连那些原本已经被压住一头的异兽前锋,也在它出现后再次躁动起来,像一群闻到更浓血气的疯犬,喉间不停出低低呜咽。
青鸾悬在半空,羽扇上的天青光纹仍在流转,可她眉心已然拧紧。
她隔得高,看得比旁人更清楚些。那巨影停在封脉光网之外,轮廓像一座正在缓慢移动的小峰,肩背宽阔,脊线上起伏着嶙峋骨突,表层覆盖的不是单纯兽鳞,而像一层与山石混杂生长的灰黑硬壳。每当它往前挪动寸许,脚下兽雾便会被挤开一片,露出底下被它压碎的岩石。更可怕的是,它额前那一片尚未完全抬起的阴影里,隐约有一点极淡极冷的灰金色光,像一只半闭未闭的眼。
青鸾心里陡然一沉。
那灰金色,她并不陌生。
南境塌脉时、祭坛碎裂时、冥瑶身份暴露时,她都曾在烛龙残意最浓的地方见过类似的东西。只是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直观。那不是完整的烛龙气息,却像残火落进枯井之后,一点点把井底阴湿都烧成毒烟。
“它在试网。”冥瑶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因为失血与反噬,显得比平时更轻,却仍旧听得人心头一凛,“若这张封脉光网再被它震三次,东岭第二道口子也会松。”
易辰没有回头,只问:“还能撑多久?”
冥瑶抬手擦去唇边血迹,眼神冷白得像寒夜里的雪:“我若再强压一次,还能替你争两息。”
两息。
这个数短得近乎残忍。
可眼下已经不是问够不够的时候了,而是有没有这两息。
易辰目光一扫四方。祭坪东沿仍在混战,灵珑刚斩了赤鬃獒兽,气势正盛,却也因为连番硬拼,肩背、腕骨与经脉都已吃了极重的暗伤;青鸾在高空封杀骨翼异兽,神辉耀眼,可每落下一记羽刃都在消耗她方才横跨南境赶来的真元;冥瑶更不必说,她眼下还能站着,本身就已经是在硬扛。
而龙族这边,好不容易被逼着拧到一块的人心,根本经不起再一次大乱。
他必须赢。
但这一次,要赢的不是一个点,不是一根柱子,也不是一头冲到眼前的异兽,而是这整张已经快绷到极限的局。
易辰缓缓吸了口气,体内早被震得翻涌不休的灵力随着这一口气往下沉了沉。下一瞬,他忽然抬手,将掌中那枚已遍布灰金裂纹的地脉感珠重重按入祭台前方的青石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