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慧超躬身肃立,从容作答:
“回陛下,上官舍人所言,字字切中病机,十分有理。”
“陛下今日之症,是阴亏于内、虚浮于上,非外感暑热。”
“三阳宫依山临谷,山风凉湿、地气清寒。”
“以陛下当前亏虚之体,骤然久居凉湿山间,的确会郁遏阳气、凝滞虚火,令心绪更烦、夜寐更差,于调养无益反有损。”
“依臣拙见,陛下的确不宜此刻移驾。”
“可待仲夏真正炎热、天时湿热蒸腾、体内郁火彻底外透之时,再行移驾三阳宫避暑静养,彼时外热内和、气机顺畅,方是最妥调养之期。”
一番话,彻底佐证了上官婉儿方才所有的劝谏。
武曌闻言,彻底放下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眼底浮出真切的赏识与暖意。
她看向已然起身、垂首恭立的上官婉儿,朗声赞许:
“婉儿心思缜密、见事透彻、兼顾天时、医理、朝政三者。”
“短短数语,便为朕规避了调养误区、稳住朝堂秩序。”
“你素来恪尽职守、忠心纯笃,果然不负朕多年信重。”
上官婉儿微微躬身,敛去心底所有惊魂未定的波澜,语声温顺恬淡。
“臣愚钝,只是尽心侍奉陛下、恪守本分而已,不敢居功。”
殿中风影轻动,帘幔微扬。
无人留意侍立在御案侧旁的上官婉儿,更无从知晓她心底翻涌的紧张与惶恐。
她垂首而立,双手稳稳捧着笔砚,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因为上官婉儿今日几分反常的举动,武曌心底的戒备,反倒越发浓重起来。
岁月霜华染白了她鬓边青丝,病痛耗损了她经年强健的体魄,
可执掌天下五十年的帝王心性、阅尽人心的通透眼力,从未有半分消减。
她只是老了,筋骨劳损、气血衰败,却从来不曾愚蠢、不曾昏聩。
夜幕降临,殿中光影柔和,
一身华美宫装的太平缓步走入殿内,
步履从容,眉眼睿智温婉,自带皇家嫡女的雍容气度。
她听闻母亲近日心绪不宁、夜寐难安,便特意放下府中诸事,入宫探望请安。
殿内一隅,张昌宗侍立在侧,身姿清雅,神色恭谨温柔。
他不言不语,动作轻柔妥帖,
正细细为武曌调理手边的温茶,褪去微凉、续上暖汤,
又抬手轻理御案旁散乱的书卷,将殿内陈设打理得妥帖周全。
自武曌近年身体衰颓以来,他日日贴身侍奉,晨昏不离。
不问朝堂权谋、不窥宗室秘事,只一心照料她的饮食起居、汤药作息。
眼底的关切纯粹真切,无半分朝臣的功利、宗室的算计,是真心盼着这位执掌山河的女帝龙体康健、岁岁安宁。
他安静侍立,默然服侍,从不多言半句,只做女皇身侧最稳妥的陪伴。
太平行至御座前,躬身行下规整的拜礼,语气温柔疼惜:
“儿臣参见陛下。近日天候忽暖忽寒,听闻陛下心绪郁结、虚火不宁,儿臣心中挂念,特来入宫探视。”
武曌抬眸,沧桑深邃的凤眸落在爱女身上,紧绷的眉眼稍稍柔和,褪去了对着朝臣的凛冽杀伐,余下几分难得的母性温情。
她微微抬手,声音带着久病的微哑,却依旧沉稳有力:
“太平免礼,快近前来坐。”
太平依言落座,目光细细扫过母亲憔悴却依旧威仪凛然的面容,心头一阵酸涩。
世人皆惧母亲的雷霆手段、帝王威严,唯有她深知,这位千古女帝,不过是个熬尽半生心血、扛尽万里山河的垂暮老人。
“陛下近日操劳过度,朝政繁重,更需静心休养。”
太平轻声安抚,语气温柔却通透睿智,
“朝堂诸事自有朝臣分担,社稷安稳已成定局,母亲无需事事亲力亲为,徒耗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