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满脸焦灼,句句皆是真心担忧。
在他心中,母亲一生操劳天下,晚年只求平安顺遂即可,万万不该再受车马奔波之苦。
他更是全然想不通——
洛阳是武周神都、帝业根基、皇权中心,
母亲在此执掌江山数十载,根基稳固、政令通达。
好好的神都不居,为何执意要重回早已落寞的李唐旧都长安?
李显压不住满心疑惑,轻声追问:
“再者,儿臣愚钝,实在不解。
长安久非帝都,宫室荒废、规制老旧,且多年未临幸。
母后此时西归,于朝政、于社稷,究竟有何深意?”
他目光恳切,全然是晚辈对长辈的体恤、臣子对君上的敬重,
没有半分质疑忤逆,只有纯粹的茫然不解。
武曌静静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担忧与困惑,心底轻叹。
她的这个儿子,仁厚、温顺、纯良,唯独缺了帝王眼界、缺了格局魄力、缺了杀伐决断。
武曌缓声开口,字字清晰、句句深远,缓缓为他拆解这一步惊天棋局:
“显儿说的路途劳顿、龙体安危,
在朕心中也比不上天下大势、万世根基。”
“洛阳,是朕武周立国之都,是朕改唐建周、独掌乾坤的权力之地。
可这天下人心,不在洛阳。”
李显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心头轰然一震。
原来母亲一直都清楚,
朝野万民心底那份根深蒂固的归唐执念。
世人心中认定江山本属李氏,
这份念头早已刻进骨血,不是改朝、换都便能抹去。
他心中翻涌万千,却不愿直言戳破,免得刺伤眼前已是暮年的母亲。
稍定心神,他抬首,轻声问道:
“陛下此话怎讲?洛阳乃是神都,人心不在洛阳在何处?”
武曌目光遥遥望向殿外,仿佛穿透宫墙,望见八百里外的那座古都,声音沉而厚重:
“在长安。”
“长安,是李唐龙兴发祥之地,
是李唐百年正统根基,是关中士族、府兵军心、四海万民心中真正的帝乡。
你李氏宗庙在彼、先帝陵寝在彼、天下正统归心在彼。”
“朕坐镇洛阳二十载,是以武周皇权压天下、镇四方、稳社稷。
可朕年暮将至,百年之后,江山终归何处,恐怕显儿心中早有决断吧?”
武曌目光静静锁在李显脸上,虽是一句问话,内里却是不容置喙的笃定。
李显心头一凛,骤然惶恐,连忙躬身长揖,额间几乎要触到地面:
“儿臣不敢!儿臣必竭尽心力,护持大周社稷,愿大周江山万代永续!”
武曌望着他躬身伏低的身影,唇角浮起一抹浅淡难言的轻笑,声音平缓:
“显儿最大的优点,便是孝顺。”
她目光沉沉落在李显身上,语气郑重:
“朕带你重回长安,”
“是要带你重归李氏正统帝基,
让你亲立身于祖宗龙兴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