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风露渐凉,殿宇深沉,岁岁秋至,山河依旧。
而武曌早已不复当年雷霆凛冽、昼夜勤政的鼎盛模样。
武曌年近八旬,岁入暮秋,龙体日渐衰颓。
经年操劳社稷、呕心改制、制衡朝野、肃清宫闱,
半生铁血扛尽万世风波,终究抵不过岁月侵蚀、寒暑摧磨。
往年日御朝堂、夜阅奏章,万千疏文一目览尽,天下利弊心中洞明,万事乾纲独断,分毫不假旁人之手。
可近两年来,她精神日渐萎靡,时常心神倦怠、目力昏沉、久坐乏力,不复往日精盛。
堆积如山的四方奏章、边关急报、朝堂疏议、州县封事,已然无力一一亲览。
无奈之下,武曌便常居于内殿,垂帘休憩,令张易之常侍身侧,代为诵读天下奏章。
殿中珠帘轻垂,龙床御榻静谧安然,女皇闭目养神,静听张易之逐字宣读内外疏奏。
凡天下诸事、百官进退、州县民情、边防调度,皆由张易之入耳转述。
虽最终裁决、生杀予夺、朝政大政,依旧牢牢握于武曌一念之间,从无旁落,半点不容外人置喙。
大周江山权柄,终究还在女皇掌中,从未假手近幸。
可朝野百官,不知内廷真相,唯观外态,早已人心汹汹、疑虑丛生。
在满朝文武眼中:
当今陛下年迈体衰、暮气沉沉,日渐依赖张氏兄弟,
起居相伴、疏奏代读、内外消息皆由二张中转。
长此以往,近幸贴身侍主,日夕浸润圣前,谗言易入、真话难达,小人伺隙弄权,贤臣无路进言。
世人皆惧,君王年老昏聩,暮年心智易惑,久近嬖臣,必为其所蛊惑。
如今二张日近天颜、掌内外喉舌、通宫禁消息,权势日盛一日,隐隐有左右圣听、干预朝局之势。
朝臣私议纷纷,忧心忡忡。
人人皆知:大周当下最大的症结,不在世族勋贵、不在边关突厥、不在朝堂党争,而在内廷近幸权重、圣听渐被裹挟。
若不早除张氏兄弟,待女皇神智渐昏、权柄渐弛,
他日小人把持宫禁、隔绝内外,
届时社稷动荡,大祸必将滔天覆地。
一时之间,朝野忠臣、社稷老臣,皆暗聚私议,共识归一:
欲安社稷、保储君、复李唐、固江山,必先除二张。
禅位归政之最大阻碍,便是盘踞禁中、蛊惑圣心的张氏兄弟。
张柬之忧心如焚,眼见女皇日渐衰弱、近幸渐窃声势、朝局暗流汹涌,再也无法坐视。
趁着暮色初垂、宫禁清闲,张柬之摒退左右、独入东宫,求见太子李显。
东宫秋庭,梧桐叶落,清寂萧然。
李显端坐庭中石案之前,神色温厚。
张柬之步入庭中,敛衣深揖,礼毕起身,神色凝重肃穆,开门见山,字字沉如金石:
“殿下。今日大周之势,已然暗流危殆,迫在眉睫,老臣不得不冒死直言。”
李显见他神色肃然,心中一紧,轻声道:
“张公请坐,不知朝中何事,令张公忧心至此?”
张柬之落坐,抬眸望向李显,目光恳切又锐利,句句剖白社稷危局:
“殿下圣德仁厚,恭顺侍母、谨守储位、隐忍多年,天下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