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始终以为,朝纲肃然、法度井然,百官皆遵陛下规制行事,何来攀附幸臣的倾覆之患,心底仍存三分不信。
张柬之目光灼灼,字字沉厉:
“自陛下倦怠朝政、令易之代览奏章以来,朝中风气早已大变!
如今趋炎附势之徒、贪荣逐利之辈、畏祸自保之臣,
纷纷攀附张氏门庭,奔走二张门下,屈膝谄媚、俯首奉迎,日日络绎不绝!”
“文武官吏、州县僚佐、甚至勋贵子弟,不惜折名臣节、自堕风骨,争相贿结、曲意逢迎。
只为借近幸之宠,通天颜之路,求官、求禄、求庇佑、求升迁!”
张柬之越说越沉,字字如敲金石,句句剖开大周溃烂内里:
“此风一开,朝堂正邪倒置、贤愚错位、公道消亡、社稷无纲!”
“忠臣直士不肯附佞,便日渐疏远、渐遭冷落、圣听难达;
宵小奸邪甘心媚幸,便日渐亲近、频得眷顾、仕途顺遂。
久而久之,朝堂之上,附二张者节节高升,不附二张者寸步难行。
贤良寒心、直臣缄口、君子隐退、小人满朝!”
李显指尖骤然一攥,面上温和的神色渐渐褪去,浮出几分难以置信的凝重。
他久居储位,素来避祸守拙,不结党、不私交,远离朝堂纷争,竟全然不知朝野之下,早已生出这般卑污风气。
往日偶闻细碎流言,他皆视作寻常趋附,从未放在心上,
此刻听来,才知是自己眼界太浅、一味姑息安稳:
“张公,孤竟不知。”
张柬之步步剖白,字字惊心:
“殿下,张氏兄弟虽非干政,却潜移朝局;虽非乱政,却尽毁国本!”
“昔日祸在皇权旁落,今日祸在人心倾覆、朝堂变色!
待得数年之后,满朝皆是二张私党,内外尽是幸臣羽翼,
届时殿下再欲清奸、再欲扶正、再想归政李唐,
早已无臣可用、无势可依、无人可信!”
李显双目微沉,眉心死死蹙起,心中翻涌起无尽后怕。
他怕辜负列祖列宗、怕倾覆李唐基业、怕连累手足宗亲落得屠戮下场。
张柬之见李显面容松动,知晓他内心已然相信自己:
“殿下且思量,
彼时,二张党羽盘根朝野、牢牢把持内外,挟暮年女主之宠,隔绝东宫、闭塞储路,架空殿下、隔绝宗室。
纵使陛下有心归政,也会被群小裹挟牵制,动弹不得!”
“到那一日,无需二张亲自篡位夺权,大周江山早已悄无声息沦为嬖臣私器!
李唐宗庙倾覆、宗室屠戮殆尽,皆是必然!”
听到“宗室屠戮”四字,
李显浑身微震,若来日二张势大、党羽滔天,欲除自己这个储君,何其轻易?
他再也无法淡然,语气染上深重焦灼:
“张公所言……句句属实,此祸远比孤所想更为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