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声道谢,随即稳稳搀扶着身心俱疲的母亲,低声细语安抚两句,抬步跟着渡边向外走去。
车站外的空地上,一辆覆着帆布的军用卡车早已静静等候,引擎低缓轰鸣,隔绝了周遭喧嚣,专为等候他们归来。
待一家三口依次落座,宪兵登车守位,卡车缓缓启动,平稳驶离喧闹嘈杂的北站,沿着平整的柏油大街,缓缓穿行在上海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
车厢密闭幽暗,仅有两侧帆布缝隙漏进细碎天光与流动街景。
沈素秋侧身倚靠着车厢壁,透过窄窄的缝隙,静静凝望窗外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头百感翻涌。
记忆里战前的上海,是当之无愧的远东第一都会,是举国最繁华明媚的人间盛境。
彼时浦江两岸风平浪静,外滩钟声悠扬绵长,缓缓响彻整座沪市。
南京路十里繁华,车水马龙,人潮如海,沿街商铺林立,琳琅满目,昼夜不息。
黄浦江面万国游轮,商船往来穿梭,帆影绰绰,汽笛悠悠,一派盛世升平,万象繁华。
年少懵懂的她,曾随父亲驻足外滩江畔,看滔滔江水东流,看万国建筑群林立,眼底盛满纯粹热烈的朝气,对未来,对山河,对人世,皆是坦荡明媚的憧憬。
可短短数年光阴,山河倾覆,烽火燎原。
窗外街景依旧热闹纷呈,看似太平无事,岁月静好。
沿街虽然有些倒塌的房屋还在修缮,但商铺鳞次栉比,招牌林立,百货琳琅,烟火蒸腾。
街头摩登女郎身着精致旗袍,脚踩高跟皮鞋,身姿窈窕,妆容雅致,款款穿行街巷,风情摇曳。
街角酒馆,舞厅暗藏灯火,即便白日,也透着夜夜笙歌的奢靡慵懒。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穿梭往来,划破街巷静谧。
沿街咖啡馆窗明几净,隐约飘出留声机婉转温柔的乐曲,缱绻悠扬,衬得街市愈发温柔繁盛。
一眼望去,满城烟火,歌舞升平,仿佛外界漫天烽火,遍地狼烟,从来未曾波及这片土地。
可只要细细凝望,便可见这繁华表皮之下,处处皆是刺骨的诡异,荒诞与悲凉。
街道两侧的电线杆上,一面面猩红刺眼的太阳旗迎风招展,霸占整片长空,无声又嚣张地昭示着侵略者的铁蹄统治。
街头巷尾,一队队身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士兵,踩着冷硬整齐的皮靴,趾高气扬地巡街而过,目光傲慢凛冽,扫视往来百姓,压迫感铺天盖地,笼罩整座城池。
沿街商铺橱窗、民居白墙之上,“中日亲善”“大东亚共荣”的标语随处张贴,白底黑字,字字刺眼,皆是粉饰侵略,掩盖掠夺的荒唐谎言。
最令人心碎难言的,是繁华夹缝之中藏着的人间疾苦。
光鲜整洁的街角,精致奢靡的洋房楼下,无数衣衫褴褛的难民蜷缩成团。
他们双眼空洞麻木,早已磨尽求生的热忱与期盼,只剩苟延残喘的漠然。
一边是纸醉金迷,夜夜笙歌,一边是流离失所,饿殍潜伏。
这便是沦陷之下的沪上繁华,一场靠刺刀撑起,以血泪堆砌,覆于万千尸骨之上的,畸形盛景。
“秋儿。。。”
身侧,父亲低沉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轻轻打断了沈素秋纷乱翻涌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