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松开,继续往前。
里面有死老鼠,有烂菜叶,有一股捂了不知多少年的腥臭。脚下是滑腻的淤泥,每一步都得先用脚尖试探,踩实了才敢把重心挪过去。
不能说话。
不能咳嗽。
钢盔不能碰着砖壁。
六十二个人,一个接一个地钻进去,在齐膝深的黑水里往前走。
四百米。
走了四十分钟。
队伍中间,有人把一块湿布咬在嘴里,为的是不让自己咳出声。
有人滑倒,被后面的人架起来,接着走。
有人背着的枪撞在砖壁上,闷响了一声。整条暗沟里的人都停了下来,屏住呼吸,等了足足十秒钟。
上面没有任何动静。
他们才又往前挪。
三点四十分,第一个人从枯井口爬上来,踩到地窖的砖地上,一屁股坐下去,喘得像条狗。
三点五十分,最后一个人上来。
井口被人从里面盖上了,一块木板,板上压了两只空坛子,坛子里灌了沙。
从上面看,这口井还是一口枯井。
。。。。
然后,六十二个人,在这间地窖里,蹲了三个半小时。
没有窗,没有光,只有一盏用布蒙住的马灯。
空气里全是铁锈味,下水道的腥臭。
不能用厕。
不能大声喘气。
连挪动身子都得轻,怕砖地上的回声传上去。
宋勉蹲在井口底下,背靠着砖墙,手里攥着一支汤普森冲锋枪。
他的身后,是六十一个人。
突击队二十六人,火力队十六人,爆破队六人,掩护队十三人。
这些是从各地调来,加上上海站的全部力量。
这六十二个人,是他这辈子带过的最大的一支队伍。
他心里,一半是惊骇。
惊骇于郑耀先情报之准,路线,时间,车队配置,一样不差,简直像把日军的日程表抄了一遍。
另一半,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在心头来回打转。
郑耀先给他的交代,只有几句。
“江湾镇主街,日本人封了。
临街的房子,一家不剩,全清空了。门上贴封条,楼顶上站哨兵,两头设卡,路口架拒马。
你藏不进去,所以不要想着藏进去,你能藏的地方,是日本人懒得封的地方。
然后,从那里,打进去。”
没有伏击。
没有预埋的炸药。
没有“藏在主车必经之路旁边,等着车开过来”这种好事。
日本人把这条街封得连只野狗都钻不进去。六十二个人,只能蹲在封锁圈外面,蹲在离主街一百八十米的一口枯井底下,蹲在日本人划的那条线以外,蹲在日本人脚底下的另一层地面上。
等一声炮响。
然后硬冲进去。
七点零七分四十秒。
井口上方,传来三下极轻的叩击。
一名伏在院墙豁口后面的弟兄顺着井壁滑下来,蹲到他耳边,气还没喘匀:
“来了。”
宋勉合上怀表,塞回兜里。
他站起来,往井口的方向举起了那只攥着枪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