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钟义的脚步声刚在走廊尽头消失没多久,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若不仔细听,几乎要被窗外聒噪的蝉鸣盖过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穿着洗得白的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探进头来,额角沁着层细密的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正是顾南的专属司机老王。他脚步放得极轻,鞋底擦着水泥地面,出“沙沙”的轻响,像做贼似的溜进来,反手带上门,门轴“咔嗒”一声轻响,他都惊得缩了缩脖子,眼神紧张地往四周瞟了瞟。刚转过身,就几步凑到朱涛跟前,腰微微弓着,活像株被风吹弯的稻子,声音压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点抑制不住的颤:“厂长,我来了。”
老王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蹦跶不停的兔子,手心全是汗,把工装裤的裤缝都攥出了深色的湿痕。他明着是顾南的司机,拿着顾南给的安稳工资,家里的柴米油盐、孩子的学费书本费全指望这份活计,日子虽不富裕,却也踏实。可暗地里,却被朱涛用两倍的价钱收买,干着偷偷报信的勾当。这事要是被顾南知道了,铁定会被开除,说不定还得在厂里落下个背主求荣的名声,往后想在这一片找份体面活计,难如登天。一家子老小还等着他这点工资过活呢,光是想想那后果,就觉得后脖颈子凉,像有股冷风直往里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又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要贴到朱涛的办公桌边,声音压得更低了,气音都快听不清:“朱厂长,我找您有话说,刚……刚见着钟义从您这儿出去了,他那样子,看着像是跟您说了啥要紧事。”
朱涛正端着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喝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闻言抬了抬眼皮,杯沿轻轻碰了碰嘴唇:“说说吧,刚才钟义和顾南见面,都聊了些什么?别漏了半句。”
老王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方才在顾南办公室门外偷偷听来的、隔着窗户缝瞧着的全倒了出来:“我瞅着钟义去了顾南那屋,俩人关着门说了小半个钟头。隐约听见提了运输队的事,说这礼拜要往郊区的供销社送一批新鲜蔬菜,还说要换条新路线,避开往常的检查站……具体的细节没听清,但瞧着钟义那态度,对顾南像是有不少怨言,说话时脸拉得老长,跟谁欠了他钱似的。”他顿了顿,又赶紧补充道,“朱厂长,这真是我能探到的所有事了,半句没敢瞒您,您可千万信得过我。”
朱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出“笃笃”的轻响,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没想到钟义还真有背叛顾南的心思,先前在他这儿说的那些抱怨话,竟半分没掺假。他抬眼看向老王,语气缓和了些,像带着点安抚:“行,我知道了。钱我一会儿让会计给你送去,不会少了你的。记住,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盯紧钟义和顾南,他们俩见了谁、说了什么、往哪去了,哪怕是去趟厕所,都给我记着,有半点动静立刻来报,明白了吗?”
老王连忙点头如捣蒜,腰弯得更低了,脸上挤出讨好的笑,皱纹都堆到了一起:“朱厂长,您就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我现在就是厂长您的人,您指哪我打哪,绝不含糊!”
朱涛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对这个心腹,他还是有几分把握的——他手里攥着老王前年挪用运输款的把柄,那笔钱不多不少,够判上两年的。若是这老小子敢不配合,他有的是办法把人送进去,让他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另一边,顾南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指尖夹着支烟,没点燃,只是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听着手下的汇报——司机老王进了朱涛的办公室,钟义也按计划去过了,看来这出戏,总算是拉开了序幕。接下来的事,便不用他再多费心,只等着看朱涛一步步往里钻了。他心里清楚,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耐住性子,像猎人盯着猎物似的,等朱涛彻底掉进坑里,再拿出早就备好的证据,给他来个措手不及,好好算一算这些年的旧账,让他知道什么叫自食恶果。
而远在城外的青龙寨里,棒梗的小日子过得倒是滋润。自从成了寨主刀疤唯一的关门弟子,虽说底下有些兄弟不服气,背地里嘀咕他毛都没长齐,凭什么占着好位置,可终究是老大亲自认下的人,水涨船高,他这个半大孩子,竟也成了这土匪窝里的四把手,跟前竟也有两个喽啰听使唤,端茶递水,随叫随到。
刀疤坐在堂上的虎皮椅上,椅背上的虎皮纹路清晰,还带着点威慑力。他看着院里正指挥人劈柴的棒梗,那小子叉着腰,嗓门比谁都亮,颇有几分他年轻时的模样,便扬了扬下巴,招了招手:“棒梗,过来,跟师父说说,最近在寨子里待得怎么样?还习惯不?”
棒梗颠颠地跑过来,脸上还沾着点黑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透着股野性:“师父,这里才是真正的好日子啊!不用上学背那些绕口令似的课文,不用听我妈的唠叨,想睡就睡,想玩就玩,谁见了都得喊我一声‘四当家’,痛快!比在四合院里强一百倍!”
刀疤却没笑,脸上那道从眼角划到下巴的刀疤,在油灯下显得有些沉郁,像藏着许多故事。他这辈子打家劫舍,双手沾了不少血,早就知道这行当不是长久之计,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哪天是个头?从当土匪那天起,就没盼过能有个后,如今突然多了个棒梗,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心里竟渐渐生出些别的想法。他摸了摸棒梗的头,掌心粗糙的茧子蹭得孩子头皮痒,声音低沉得像闷雷:“你这孩子,还是太糊涂。当土匪终归不是正途,刀头上舔血的日子,今天有酒今天醉,明天能不能见着太阳都难说,哪有个头?我这辈子是没指望了,手脚不干净,洗不清了。但你不一样,你还小,路还长。我把你教出来,不是让你跟我们一样混日子,是想让你将来领着兄弟们,找条正经营生的路,哪怕是种地、开铺子,能堂堂正正站在太阳底下,不用再躲躲藏藏,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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