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暮客和真露一并站在云端,看着王富举的言行。
小道士龇牙笑着,“瞧,这就是人的主观能动性。在这老家伙眼里,处处都是机会。借着喝水的功夫,便让排队过河成了不得已的事情。谁敢慢了,后面口渴的人就敢打死人。他就是别个的仇人。损人而肥私者,乃众者仇。”
“可我还没见着有甚道理,凡人的法子可不适用修士。因为修士有一万种办法叫人看不见。”
“莫急。慢慢来。这王大人有的是坏心眼子。”
下山的路上再没了什么吃的,方才路过水源,八百卒每人用水囊留足备份。这一回王大人不但拿捏了这些流民的去路,就连水都被军士背在了身上。
夜里他们已经走出了山林,来到了洪水的灾区。
瘴气到底是什么?
杨暮客从来都以为是植被腐烂散发的气体。而他今日明白,瘴气只是单纯的湿热。
只一个热字便够了。
潮湿闷热,那些流民身上流着汗,不停地翻动身体。靠在地上睡一会儿地都是滚烫的。晚上没有一丝风,没有一丝凉意。
夜里有散不去的温度,这层热气像个障子,这便是瘴气。
真露皱着眉看着那些人,“他们怕是挨不得多久,这般湿热多汗少食,人体羸弱,没几日便要病了,外邪入侵更是要生瘟。”
“是啊。如今一个瘟神做了城隍。当真应景,招来城隍解决。他是瘟神,他最懂如何抑制瘟病!”
“我来?”真露好奇地打量着杨暮客。
“对。师兄您来。正法教拘神遣将,该当此道。”
云层之上真诀掐诀念咒,招来了临时城隍赵霖,叫赵霖前去入梦。
第二日王富举领着流民绕了一段路,来到河畔上游取水,下游洗澡。甚至叫人排队洗衣裳下河摸鱼。几万人嘻嘻哈哈,从来没这般快活过,他们此时忘了种地,忘了已经无家可归。
沐浴更衣,扶正气。
拾柴点火,照天明。
烧水饮药,驱外邪。
河风凉爽,助睡眠。
还会有营啸么?不会了。他们玩儿累了,玩儿畅快了。似是一群秋游的人儿,袒胸露乳潇洒自在。
王富举把张恩一招过来,“不必再戒备了,他们如今一时贪欢,已然忘乎所以。你去差人前去府衙传讯。告知他们准备接手在城外安置着数万流民。并且让府衙前去野外再去寻找落难的民户,这几万人只是咱们临时凑的。不知还有多少流落在外呢。这一回,便一并处置了。”
张恩一也是入河洗了一个痛快,如今又是一副甲胄鲜亮的模样。笑呵呵问老爷不去洗一洗?
王富举却摆摆手,“我要捂着生一场瘟,我病了。下面的路才好走。”
八百步卒抽调两百,连夜行军快速抵达城墙之下。
阴兵过境,城隍领着鬼卒帮着他们开路,将沿路的冤魂尽数擒拿。
城中雨停了。漫天繁星照着大路。数人调度有序,各自前往要去汇报的衙门。
这一夜准备,是吵得人睡不安稳。尤其是西城之人。
郡丞局中发号施令,“数万人呐,一个西城县衙装不下。这样……黄氏的宅子不是空出来了吗?把那当成临时办理户籍的衙门。抽调半数府衙差役,给我沿途布置,严防死守不准流民乱走。”
“你!传令给赵子爵,今儿该他放血的时候了。备粮!短了人的吃食,本官便将他扔进流民堆儿里,指名道姓告诉流民他是谁!”
“你去传令伺候天官儿的人,到别苑那里安排好车马。明日一早让天官去看看我港城的功绩。数万流民处置井井有条。让这几位老大爷别盯着走私那点儿破事儿。”
天明时分,那穿着白鹤官服的老太监坐在藤椅上,晃晃悠悠直奔西城。脚夫的步伐飞快,一路惹人瞩目。
城里一早儿顿时沸沸扬扬传着太守大人要安置数万流民……
碎嘴子忍不住破口大骂,编个顺口溜。“大风吹垮的瓦房,还有一帮畜牲前来抢粮,官老爷莫不是缺心眼儿的爹娘!”
辰时太阳红彤彤地飘在城墙顶上,有好事者已经把道路两旁围起来了。
官军严阵以待,城门下搭好台子。上面等着几个天官和讪笑的郡丞。
路上蒸汽朦胧,远方的景色飘荡着。渐渐有了一抹脏色,一人骑马飞奔而来。
“报!太守大人在外收拢流民,活命数万,请府衙准备营救!”
不多时那些人排着长队来到城墙下头,一个病了的老头儿被张恩一背着……那人哆哆嗦嗦,脸色刷白。
张恩一往前走一段儿,便是一群人跪下。
渐渐数万人跪成一片,张恩一抬头看着上方的高官们,“末将幸不辱命,护得太守平安归来!”
“王大人怎地病了?!”
那壮汉朗声道,“老爷一路心力交瘁,实难下咽。临到终点却精疲力尽,再挨不住赶路辛劳。老人家岁数大了,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