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台上的电子管示波器体型笨重,荧光屏上的迹线带着微微的抖动;扫频仪的旋钮磨得发乌,包着一层常年手拧留下的油光。这些五十年代的老设备精度有限,想要把加宽地线换来的冗余量,彻底转化为实打实的性能与稳定性,全靠人手一点点找补。
周裕康坐在工作台前,左手按住电路板的边缘,把滤波器输出端接在示波器探头上,右手捏着一把无感改锥,轻轻抵在可变电容的磁芯顶端。
他刻意把呼吸放得极轻,怕胸口的起伏带动手臂晃动。改锥偏一丝,磁芯动一头发,频率参数就能差出几百千赫。
“扫频范围打195到205兆赫,扫宽收窄到2兆赫每格。”他头也不抬地吩咐旁边的小徒弟。
小徒弟赶紧拧动扫频仪的旋钮,屏幕上的幅频曲线慢慢收窄。周裕康指尖微微发力,改锥顺时针拧了不到八分之一圈,眼睛死死钉在曲线的峰值点上:“中心频率偏高0。2兆,往回拧一点……慢着,停。”
荧光迹线的峰值慢慢落在200兆赫的刻度线上,他却没急着往下走。主版只需要卡准合格线,备件他要的是全温域都稳得住。
周裕康拧动旁边的阻尼磁芯,一点点调整通带宽度和带内波动,拧三圈,停下来盯三秒波形,再往回微调半圈,反反复复。
晶体特性受温度影响大,他拧一会儿就松手拿开,等电路板上的余热散一散,避免手温传给元件造成数值偏差。测完常温参数,他还特意拿电烙铁隔着半寸距离给晶体加温,模拟舱内高温工况,再回头修正磁芯位置。
就这一组晶体滤波器,周裕康足足调了一个半钟头,改锥拧了不下上百圈,直到常温、加温两种工况下,通带宽度、带内波动、插入损耗全卡在设计指标的最优区间,余量比主版还多出一截,才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抬头看看天,呵,已经有些透亮了呐!
真是一个充实的夜晚。
“同志们!加把劲,这就是黎明前的黑暗!等会我们就能吃到食堂的热包子了!”
“O(∩_∩)O哈哈~~”
啧啧,一个包子就能满足了,这算是老前辈们特有的幽默感嘛?
保密车间外,一个人影晃了晃,随即失去了踪影。
……
别误会,这是大老王。
把江夏送进了沪东厂厂长办公室那个密室后,大老王就马不停蹄的赶到了上无四厂。
进厂区时他只亮了军官证,没惊动厂领导,本来想先去保密车间打个照面,可远远望见窗户亮着暖黄的光,玻璃上印着四个人低头忙活的影子,脚步反倒放轻了。
搞技术的人熬起夜来心气最盛,进去说两句“辛苦了”的场面话,反倒打断人家思路。与其进去凑热闹,不如在外围多转两圈,把场子看严实了。
大老王把军大衣领子往上竖了竖,挡着凌晨的凉风,沿着厂区的煤渣路慢慢踱着。一只手揣在棉裤口袋里焐着,另一只手夹着从呆毛崽手里顺来的烟,边走边有一口没一口地抽,暗红的火星在顺着他的呼吸明灭。
“呵,军管干部不在,这巡逻的功夫都省了嘛?”
一根烟都抽完了,按在鞋底掐灭,沿途愣是没撞见一支保卫科的巡逻队。
他站在原地又等了五六分钟,远处还是静悄悄的,连手电筒的光都没晃过来一下。
“有点意思,军代表离岗学习、器件丢件、巡逻松懈……什么事都凑到一堆了。”
“这算是江夏常说的量变引起质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