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熄灯到现在,他已经数了两个多钟头。
对周贵来说,这间拘留室从来不是牢房,而是他潜伏下来最好的掩护。一个因为“查无实据”被关了几年的人,谁会怀疑他?
一个每天等着老婆送饭、连话都懒得多说半句的窝囊废,谁会把他当威胁?他在这里待得越久,人们对他的警惕就越低。
保卫科的人早就习惯了他在角落里待着,习惯了他在放风时慢慢溜达,习惯了他是这间拘留室里最不起眼的一件摆设。
可今晚,这件摆设被激活了。
榔头和瘦猴带进来的指令直白得近乎粗野:既不做策反拉拢,也不搞情报窃取,核心就一件事——实打实的破坏!
至于具体目标、下手路径、要毁到什么程度,上面半句细则都没给,只等着要结果。
呵,不说,难道我就摸不透上面的算盘?
周贵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看不到报纸,但听得见广播,同时凭这几年断断续续从马金凤送饭时夹带的口信里,就能拼凑出对岸那边的窘境。
最近对岸的指令越来越稀,越来越短,有时候甚至三个月都杳无音讯。消息从长篇累牍的行动方案变成了寥寥数语的催促,最后干脆只剩下几个字的死命令。
这不正常。
唯一的解释是,校长心心念念的渗透计划,正在被这边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掐断。
能隔着茫茫海面,在黑夜里把那些小艇一条一条揪出来的,除了雷达,还能是什么?
那边的人慌了,所以顾不上策反,顾不上窃密,只想毁掉那只能看见他们的眼睛。
这个命令,实在是太对周贵的胃口了。
老子没兴趣策反谁,也没耐性偷什么情报!
就是纯粹的破坏。
烧、砸、毁,让他们的雷达变成瞎子,让那些图纸变成灰烬!
看着那些拼命的人失去他们最珍视的东西……
想象着那些脸上充满热情洋溢的人,变成痛哭流涕的样子……
哈哈哈哈……
破坏总是让人着迷的,看着别人辛辛苦苦建起来的东西,在自己的手里轰然倒塌。
那种掌控感和毁灭感,比什么都让他兴奋。
他当年主动栽赃入狱、埋在这里三年,等的从来不是当什么情报中转站,就是要等这样一个机会,亲手把这帮人辛辛苦苦攒出来的家底,砸个稀巴烂。
周贵深深的吸了口气,脸上露出的沉迷的表情。
一个被关了几年的人,早就闷得骨头缝里生了锈。这几年他在拘留室里听着厂区的机器轰隆隆地转,听着车间里的广播喇叭每天准时响起,听着保卫科的干事们闲聊时说起的每一个项目编号和型号代号,每一个字他都记在脑子里,却一根手指都伸不出去。
现在终于有人来告诉他:可以动了。
这种感觉像是一头被铁链拴了太久的饿狗,忽然被人松开了项圈,牙都还没张,口水已经滴在了地上。
“一刀!”
“狠狠的捅上一刀!”
“只要伤口够深,血流得够多,就够了。”
“至于这一刀捅下去会造成什么样的连锁反应,那不是我要考虑的事。”
周贵在黑暗中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透气窗下,仰头望着外面那片正在由深灰转为浅灰的天空。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正在褪去,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透出一线微光。
他的计划,也在那片微光中,一点一点地成形了。
“嗯?外面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