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叫声又尖又亮,从弄堂这头穿到那头,把墙根底下打盹的野猫惊得炸了毛,把煤球炉边择菜的老阿姨吓得菜叶子掉了一地。
老阿姨拿蒲扇拍了鸡屁股一巴掌,骂了句“要死啊,叫这么响”。
大公鸡扑棱着翅膀从墙头跳下来,昂首挺胸地踱着方步走了。
清亮的啼鸣穿过晾着粗布衣裳的竹竿,绕过斑驳的青砖院墙,一声接一声,把还浸在薄雾里的街巷慢慢叫醒。
巷口的老虎灶冒出了第一缕白汽,刷马桶的哗啦声、自行车的铃铛声、大人喊孩子起床的吆喝声次第响起来。
天光一点点爬过弄堂的瓦檐,顺着苏州河、顺着黄浦江铺展开去,一路落到了沪东造船厂的总装船台边。
黄浦江面上的晨雾还没散尽,沪东厂的总装船台就已经醒了。
三大段水翼艇壳体在胎架上静卧了一整夜,银灰色的钢板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露珠,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湿润的微光。
行车操作工已经坐在了操作位上,手握操纵杆,等待着起吊指令。四根钢丝绳从吊钩上垂落下来,在艏段上方的吊点处固定完毕,绷成一道微微内缩的弧线。
江夏站在船台一侧的指挥位上,脱掉碍事的棉袄,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握着一面红色信号旗和一面绿色信号旗。
目光从艏段缓缓扫过舯段,再扫过艉段,最后落在三段壳体之间的对接缝上。每一道缝江夏都亲自复核过尺寸,每一组吊点他都亲手检查过牢固度。
要的,就是万无一失!
一切就绪。
“联系下气象台,没有异常我们马上开始作业!”
“是!”
江夏的身旁站着沪东造船厂的厂长周建明。许久没有获得出场机会的周大厂长,今天特意拿自己压箱底的中山装翻了出来,胸口别着一枚崭新的徽章,手里攥着一卷还没来得及展开的红绸横幅。
趁着等待的时段,终于忍不住凑到江夏耳边,压低声音道:“江工,这可是咱们沪东厂头一回搞分段合龙。我让人准备了两条横幅,一条写‘热烈庆祝飞翼艇首段合龙’,一条写‘向工人阶级致敬’——等会儿吊装到位的时候拉起来,再放一挂鞭炮,好好热闹热闹!”
“哦……好哇,只要你能说得动他俩……”
江夏头也不回的指了指身后的哼哈二将。
小刘秘书和大老王随即对着周建明展示了他们那种露出十八颗牙齿的狞笑。
保密项目,你确定要这么搞?
周建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挪到角落,努力地把自己当成一颗蒜苗。
他本来还想着,这个项目是从江南造船厂那边“抢”过来的,怎么着也得闹出点动静,让兄弟船厂看看沪东厂的实力。
但江夏一句“保密项目”就把他所有的念头都堵死了。
“报告!气象台确认信息无误!”
“很好!”
“吊装,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