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个通俗的比方:合龙是砌完墙体、封好屋顶,把房子的骨架立起来;舾装就是铺水管、拉电线、装门窗、摆家具,最后通上电、通上水,挨个系统试运转,样样都要抠细节、卡精度。
这部分工作量通常占全船建造的六成以上,比焊接船体要繁琐得多,也更考验工艺功底。
舾装完成之后还要做系泊试验,在码头上把主机、辅机、舵机、锚机全部调试一遍,确认所有系统运转正常,最后才能正式下水试航。
钢壳永远只是载体,真正决定这艘艇能跑多快、能看多远、能扛住多大风浪的,是藏在舱壁深处的动力与电子系统。
三段合龙不过是万里长征踩实了第一步,真正磨功夫、见真章的硬仗,才刚刚拉开序幕。
所以,努力吧,江夏。
努力吧,沪东船厂的所有同志们。
当然,正在努力的远不止沪东厂的同志们。
努力的脚步,从黄浦江畔的船台,一路延伸到了离他们不算远的市区里。
上无四厂的保密车间。
周裕康弓着背,手里捏着示波器探头,正逐点检查编码模块的输出时序。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工装的前襟沾着几处焊锡溅出的斑点,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连续熬夜过后特有的疲惫与亢奋混杂的气息。
动态测试的第一组模拟雷达信号刚打进去,四路测向通道的响应曲线还在细微波动,他连眼都不敢多眨一下。
老郑师傅端着两个铝饭盒从食堂回来,把其中一个放在周裕康的工作台边上,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搁在饭盒旁边:“周工,刚才路过传达室,门卫老刘说有你的信。”
周裕康“嗯”了一声,头也没抬,手上的探头稳稳地夹在测试点上,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变化。他正在调试一组关键时序,这时候分心,前面半小时的功夫就白费了。
老郑师傅也不催他,把饭盒盖子揭开一条缝晾着,自己坐到对面的工位上,端起自己那份饭盒开始扒饭。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周裕康终于放下探头,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了一行数据,然后才伸手去拿饭盒。他的目光扫到饭盒旁边那封信时,愣了一下。
信封厚实,但没有邮票,也没有邮戳,只写了“周裕康同志亲启”几个字。
拿起拆开,信封里滑出一张照片。
他捏起来一看,嘴角就不自觉地咧到了耳朵根——照片上是他家那小子,背着书包,站在公园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棉袄的领口有点歪,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上也没顾上拉,笑得露出一颗刚换的门牙,豁着口,傻乎乎的。
周裕康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小子,笑得咋这么好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儿子的脸了……
每天早上出门时孩子还没醒,晚上回家时孩子已经睡了,周末不是在车间加班就是在实验室调高频头,算下来,上一次带他去公园划船,还是去年秋天的事。
“厂里这也太贴心了,春游还专门给孩子拍了照?”
周裕康指尖轻轻蹭了蹭照片上孩子的小脸,心里暖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