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林同志一本正经地盘点起家底来:论装备,舰队新到的那批东西随他拆、随他改,论海况,珠江口外想要几级浪有几级浪,比黄浦江那点水面阔气十倍!
论口腹……
广州是什么地方?
秋交会上,华侨商店里瑞士表、半导体收音机、的确良,什么洋物件没有?潮汕的膏蟹、沙井的生蚝、海南的菠萝蜜,一天三顿换着样地供,还怕留不住他一张嘴?
什么?
你说小江已经老大不小了?瑞林同志勾人的方式像在哄孩子?
呸!
只要没领那张证、没成家,在他们这些老辈子眼里,那就还是个长不大的小青年,过分一点还可以看成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
成家立业,成家立业……
你道为什么偏偏是两个字,排在的前头?
成了家,心就定了,根就扎下了,人,也就跑不脱了。真要给他在珠江边安下个小家……
瑞林同志捻着下巴,已经开始心算城里哪家医院,哪个文工团有模样周正、性子稳妥的女同志……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大妙,嘴角差点咧到耳根。
瑞林啊。老者头也没回,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你那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来了。
瑞林同志地一声,赶紧把一肚子媒妁之言咽了回去,目视前方,腰杆挺得比戴寿怀还直。
……
恰在这时,外海的风起来了。
东南方向,云层贴着海平面一卷一卷地压过来,伶仃洋的涌浪一道高过一道,远处护航的扫雷舰已经开始上下起伏、左右摇摆。
寻常船只到了这份上,早该减速压浪、小心翼翼,可这条艇不一样!
它整个身子都悬在浪上,浪头再高,也只扑得到水翼,托它一托,便从艇底下滑了过去。
风越急,它越稳;浪越乱,它越快,活脱脱一道贴着浪尖疾射的黑色闪电,一会儿翅膀擦着波浪,一会儿箭一般直冲向翻涌的云脚,竟像是在迎着这场风浪撒欢。
老者扶着栏杆,海风吹得大衣猎猎作响,花白的鬓发全乱了,他却仰天大笑。苍茫的海,翻卷的云,浪尖上这只踏浪穿行的,一下撞开了他记忆深处的那篇文章。
他迎着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被风扯得又清又远……
海燕叫喊着,飞翔着,像黑色的闪电,箭一般地穿过乌云,翅膀掠起波浪的飞沫!
一个浪头撞在水翼上,碎作满艇白雾,他的声音穿透雾霭,一字未停:
它深信,乌云遮不住太阳!是的,遮不住的!
风更急,云更低,快艇贴着浪尖直插云脚。老者忽然扬起手臂,像是在对着整片大海宣告:
……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啦!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吟到最后,他却顿了一顿,眼底那点豪情里,悄没声地掺进了一丝别的什么,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像是说给瑞林同志,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要我说,还该再添两个字——让它,来得更早一些!他望着东南方向黑沉沉的海天交界,轻轻吐出一口气,我们的同志们,等不起喽。
瑞林心里猛地一热,又辨不清那是什么滋味,他定了定神,拢着嘴朝驾驶台喊:老戴!浪起来了,稳得住吗?
风里掷回戴寿怀硬邦邦的回答,那点藏不住的得意,却顺着每个字往外冒:
“报告首长”
“它盼的,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