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蹲在接收机旁边,一只手按着水晶振荡器的微调旋钮,另一只手指着相位指示灯。指示灯是一颗氖泡,此刻正以一种极慢的频率明灭,这代表同步尚未锁定,两台滚筒的相位差还在缓慢漂移。
“还差半圈。”江夏头也不抬地说。
大老王帮他盯着示波器上那两条波形。
一条来自本地振荡器,一条是从短波信道里解调出来的同步脉冲串。
两条波形在屏幕上交错、分离、再交错。江夏的爪子在旋钮上做极细微的转动,幅度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
也就是江夏还有脑子里的扫描仪可以搭配着使用,换个人来,还真拿捏不了里面的分寸。
水晶振荡器在恒温盒里嗡嗡作响,频率是五十赫兹,驱动一台同步电机,电机带动滚筒。
如果两端的晶振频率哪怕差上零点零几赫兹,滚筒就会慢慢错位,一张人脸传过来会扭成麻花,海岸线会变成斜线。
“有了!锁相。”
氖泡不再明灭了,稳定地亮着。
两条波形在示波器上叠合成一条。相位锁定。
“走纸。”
大老王赶紧重新检查感光相纸在滚筒上的位置,用压条压紧。
接收端的解调器把从短波信道下来的调幅信号还原成音频电流,电流送入一盏记录灯。
记录灯这名字听起挺洋气,实际上就是手电筒里面的小灯泡。
灯丝的亮度随电流强度实时变化,明暗之间对应着原图的灰度。灯光经过一组透镜聚焦,在滚筒表面的相纸上形成一个极细的光点。
滚筒每转一圈,光点就沿轴向平移一行,扫描螺距精确到零点二五毫米。
感光相纸在滚筒上缓缓爬行。记录灯的光点逐行逐点地扫过去,卤化银在光子的轰击下发生化学变化,形成潜影。
红灯下,相纸表面起初只是一片灰雾。渐渐地,灰雾里浮出一道深色的边——那是海岸线?
海岸线往里,方块顶了出来,是营房!
细线拉直、拐弯,是道路;一个圆圆的浅圈,是炮位。一张照片,就这样在滚筒上一寸一寸地重新长出来。
短波信道上的衰落像风浪一样一阵阵袭来。信号强度表上的指针往下一沉,示波器上的波形立刻模糊,解调出来的电流断断续续。
都不用江夏喊,一边的宝强马上对着电台狂喊:“掉了掉了!海上停扫,重传上一段!”
江夏对着宝强比了个大拇指,继续把增益推上去、重新对相。
这样的拉锯,一张片子里来回了七八回。六寸大小的一张图,前前后后磨了十几分钟,最后一行才终于走完。
相纸离机,直接送进隔壁暗房:显影液里,影像彻底浮透;定影液里,光影被永久定住;再经水洗、烘干,相纸挺括起来,泛着一层湿亮。
第一张火烧岛航空侦察照片,重重拍在了海图桌上。
“对上了?”
“这只是西北坳的一角。”
“别急着下结论!耐心一些!”
滚筒不停,电波不息。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海上传一段,黄埔基地收一段。
暗房里红灯长明,显影盘换了一回又一回,湿淋淋的片子夹上晾绳,又一张张揭下来,送进判读室。
桌面上,火烧岛的轮廓随着照片增多,一块一块地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