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两辈子加起来……
额,算了,原来说的是岁数小啊,那没事了。
说话间,吉普车已经过了大沙地,路边的厂房渐渐稀了,骑楼多了起来。
63年的广州城,还带着南方特有的慢悠悠的劲儿。街边骑楼底下摆着凉茶摊,竹躺椅上坐着摇蒲扇的老人,穿列宁装的干部和穿大襟衫的街坊擦肩而过,巷口飘着煲仔饭的香气。
路两边的紫荆树落英缤纷,风一吹,红的紫的花瓣撒得车顶沙沙响。
街上自行车汇成流,铃铛声此起彼伏,凤凰牌的,永久牌的,一辆接一辆,汇成一条流动的河。偶尔有一辆公共汽车从自行车河中间挤过去,喇叭按得震天响,骑车的人也不恼,慢悠悠地往路边靠一靠,等汽车过去了,再汇回河里。
俗称火柴盒的道奇公交车喘着气靠站,售票员从木质车厢上探出半个身子对着下方的人群吆喝:“车埋站喇!唔好追,唔好追,追上都冇位?!”
路边的大榕树垂着气根,深绿色的树冠铺展开来,把半边马路都罩在阴凉里。树底下摆着几个小摊——卖凉茶的,卖素馨花串的,卖报纸的。
一个穿白褂子的老头坐在凉茶摊后面,手里摇着一把蒲扇,面前摆着一排粗瓷碗,碗里盛着黑褐色的液体,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不是,凉茶还有热气?
哦,忘了这凉茶就是中药,药嘛,趁热喝,没毛病。
吉普随车流上了海珠桥。这座桥叫小本子飞机炸过,五〇年才重新修好,驶上桥面,江夏感觉钢桁架在车轮下轻轻发颤。探头往外望去,桥下珠江开阔,白帆点点,疍家的小艇在大船之间穿梭,像一群不敢停脚的工蜂。
过了桥,眼前豁然开朗。
是海珠广场。
棕榈成行,草坪齐整,广场中央立着广州解放纪念像,一名战士持枪南望,像座上刻着题字。
叶小三一路嘴没停:今年元旦羊城晚报评新羊城八景,这片广场配这座像,得了个名目,叫“珠海丹心”,如今是广州城顶体面的地方。
而江夏的目光,越过纪念像,落在了广场北面那栋楼上。
那是一座十层的大楼。
中央主楼拔地而起,两翼副楼各八层,对称地向两边铺开,外墙是水刷石,在冬阳下泛着哑光。
竖向的线条一根根笔直向上,把楼身托得又高又正,端端正正压在广场北沿。这便是华国出口商品陈列馆,一九五八年冬天动工,赶在五十年国庆前落成,前后只用了九个月,林克明主持设计,中座是眼下广州城里最高的楼之一。
车越开越近,
咦?怎么把我干这来了?
让我来看展会?
貌似已经结束了吧?
“秋交会十月十五开的,上月中刚落幕。”叶小三领着车在侧门停下,晃了晃那张介绍信,“这会儿正撤展,留了个常设的样品间,外贸上还有人值守。上面给开了条子……江工,下车吧,带你这土包子,瞧瞧咱们国家拿什么跟洋人做买卖。”
……
大老王看着叶小三又快要飘起来的姿态,心中暗笑。
你眼前这位开始赚外汇的时候,你还在外焦部给别人泡茶水……
江夏当然不在乎叶小三的失言,等吉普停稳,推门下车。
十层高楼的影子,缓缓罩下来,把他和那栋楼一道,拢进了“珠海丹心”的冬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