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您这不是小瞧了咱交易会?”周敬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点被冒犯的意思。
江夏也乐了,他倒是忘了,这广交会的通讯保障,大老王他爹前两年还跟他显摆过。
要知道广交会从五七年开办起,通讯就没含糊过!
为了保障洽谈,邮电局专门在馆内设了电报处和长途电话间,国际电话能转香港再转海外,国内线路更是优先保障。
虽然那时候的交换机还是人工接转的磁石式,但专线带宽给得足,重要客商谈合同,说挂长途就挂长途,不用像平常人那样排队领号牌。
这也怪不得资源倾斜。交易会是国家的脸面,是现汇的门户,外商千里迢迢来了,电话打得通、电报拍得快、行情问得着,人家才敢签字。配套服务做到家,成交量才上得去,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以前不说了,今年不一样了,广州邮电局新装了一台空分制的自动交换机,拨号自己选线,几十路长途同时挂着不打架,人在广州,摇通东北跟喊隔壁屋似的。”
周敬之说得眉飞色舞,没留意江夏嘴角那点笑。
空分交换机,话路一条条分开,接线器矩阵自动咬合,比人工台快了不止一个量级,你猜这个设计图纸我有没有参与进去?
哎呀呀,真好,我可太牛了!
江夏垂着眼,面皮绷得一本正经,心里头那个小人已经叉着腰原地转了三圈,头顶的呆毛都跟着得意地翘了翘。
臭不要脸的孤芳自赏,持续了足足一分钟,才被他摁了回去。
嗯,没办法臭美了,电话那边已经吵起来了。
这边,周敬之急吼吼的拿起电话,已经要通了东北制药厂。也许是打过太多次的缘故,周敬之都形成生理习惯了,开口就是:
“喂?王厂长?我,广州茶叶科的周敬之。关于板蓝根冲剂那批……”
听筒里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嗓门粗粝沙哑,带着一股子烟熏火燎的呛味。周敬之把话筒往外挪了半寸,皱着眉听了一会儿,脸上那点挺直的腰板慢慢塌了下去。
“没产量?王厂长,我这边外商催得紧,您多少匀一点……”
对方又吼了一嗓子。
嗯,这次用的是东北土词。
“你同我讲呢啲?”周敬之的脸腾地红了,声音也拔高了,手里的话筒攥得发白,“你同我讲呢啲?我够知你哋忙啦!你哋忙,我哋唔忙咩?你估我好得闲同你喺度扯咩!你个扑街!”
当然,无能狂怒的周敬之马上引来了对面的反击。
仍旧一个方言,但那词儿脏得不宜落纸,偏偏又没什么实在的攻击性,纯粹是情绪助词。
可周敬之马上红温:“丢你老母!你个扑街冚家铲,你以为我听唔明你上次骂我乜嘢?我专门搵人翻译过喇!”
得,“丢你老母”都出来了,再不出面,场面会有点难看。
眼看这位外贸科长还要对着话筒再来一轮,江夏咳嗽了一声,伸出手。
“周科长,给我吧。”
江夏接过话筒,搁在耳朵边上。
“王厂长,我,江夏。”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