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之沉默了,虽然他是茶叶科的,但进口物资这种大事,还轮不到他说话。
进口糖需要外汇,外汇要从出口来。今年的茶叶出口虽然比前两年好,可工夫红茶在国际市场上连着三年滞销,价格上不去,换回来的外汇每一分都算着花。要从茶叶出口的外汇里再切一块出来买糖,都不用上级了,展会这帮人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而且,现在日子虽然好过了点,但城里人一个月二两糖票,白糖、古巴黄砂糖二选一,糖买回来是要锁进柜子的,坐月子、探病、孩子考试,才舍得冲一碗糖水。
两年前那五十万吨古巴糖,是国家借了债、拿粮食和纺织品换回来的,首长说过,进口糖要集中使用到最有利的地方,七万万张嘴,一张就没了。眼下这点糖,要保民食,要保军需,要保出口罐头,每一斤都有名有姓。
拿计划糖去做给洋人喝的甜水?那是从老百姓嘴里抢甜。
这一条,任他把外商求购的急切神态模仿得再像,也迈不过去这道坎。
诶……
难啊!
难得面前这位高人真拿出了一条能把出口量翻着跟头往上抬的法子,长途也打了,东北最大的中药厂也让他三言两语说活了,偏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
要说江夏这套糖浆异地灌装的法子,除开糖这一块,还真值得好好说道说道。
那头在东北,药材照旧净选、切片,加水两煎,头煎二煎滤过合并,浓缩到相对密度一点二的清膏,水沉、板框压滤。
这边另起一锅熬单糖浆,八成五的浓度,熬透滤净。两路在配液缸里会师,加热灭菌半点钟,趁热过滤,浓浆趁着八十多度的热乎气,直接灌进洗净灭菌的不锈钢桶,封口,冷却,贴上批号。
化验单随桶走,封样留厂,铁路棚车一路南下……
十二月份,关外到岭南,越走越暖,可这一路也用不上什么冷藏,糖度六成五的浓浆,自己就是自己的棺材板子,细菌进去了也活不成。
到了广州,不用二次提取,只需要开桶复验,对封样,把浓浆进配液缸,加处理过的水,按比例兑开,接着灌瓶,压盖,灭菌,灯检,贴标,装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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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事!
说白了,这就是汽水厂那套活计,一字不差。
而广州六十年代做汽水的底子不薄。
头一块牌子是大德路的亚洲汽水厂。
四六年开张,广州市场唯一的甲级汽水。五六年公私合营,时安、琼南、同兴、新华四家汽水厂,连同回民糖果工场,五家小厂一并并进了它,改名公私合营亚洲汽水糖果厂。
到五八年,三百五十号人,五台十二头灌装机排开,一年一千万瓶汽水!
沙示是它的老牌拳头产品,风油精似的一股药香,老广喝了上瘾。澳门那边早开了分厂,港澳市面一提亚洲,没人不知道,明年要往香江推的苹果汽水,样箱都备上了,客商追着问船期。
再数,是兴华汽水厂,和白蚬壳的广东饮料厂……
后者承的是屈臣氏老厂的家底,华南头一家啤酒厂,碳酸气发生器、制冷机、冷水箱一水儿的洋设备,水温常年压在四到八度。
到六十年代初,广州城里数得上的汽水厂就剩这三家,满打满算,一年两千万瓶上下!
瓶型是现成的,回收瓶泡在碱槽里,刷瓶机、冲瓶器、验瓶灯,一条龙全都有。
灌浆、灌水、压皇冠盖,十二头的机子一转,成箱的瓶子往外吐。
装汽水的木箱、报关的行档、跑港澳的船,亚洲厂闭着眼都摸得到门。
也就是说,东北的浓浆只要一进黄埔港,广州这边就能立等出货。
可奈何……
可奈何……
偏偏让后世避之不及的原糖卡了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