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你这什么雷霆言论?
江夏愕然。
叶小三凑过来半截身子:你的意思是……
“糖,让他们出。”周敬之掰起指头,“给他们两条路,写进合同补充条款,随他们挑。头一条:糖归买方解决,古巴的也好,南洋的也好,他们自己淘换,运到广州交割,咱们一手糖、一手货。”
“要淘换不来呢?”江夏问。
“那当然还有第二条路!”
“折钱。按国际糖价折进货款,外汇照付。咱们拿这笔外汇走‘以进养出’的口子,自己进糖,加工,再出口……糖在外头进,药往外头走,国内一斤一两的计划都不占!”
叶小三叼着的烟停在半空:“系啊,还能这么干的嘛?”
大老王和叶小三对看一眼,本能的觉得这办法不靠谱。
江夏盯着周敬之竖起的两根指头,脑子里却“叮”地一声,跳出来另一个画面。
天津卫,早点摊。
天还没亮,老头老太太拎着篮子排队,篮子里搁着自家的鸡蛋,蛋壳上拿铅笔写着姓、写着号。
摊主接过蛋,往面浆上一磕,绿豆面是摊主的,葱花酱豆腐是摊主的,铛子、柴火、手艺都是摊主的,唯独最金贵的那枚鸡蛋,是吃主儿自己带来的。
摊好了,收的钱比旁人要少两毛。你带鸡蛋,她出面和手艺;你不带,就按整份算。
队伍照样排,饼照样出,谁也不吃亏,谁也不多占。
后世管这叫什么来着?
来料加工!
“周科长。”江夏的表情有点古怪,“你这两条路,听着耳熟……我们老家隔壁那儿,摊煎饼果子就是这么干的,吃主儿自带鸡蛋。”
“诶诶诶……”
经过江夏这么一提点,大老王和叶小三也缓过劲来,仔细一琢磨,嘶……
那不就是这么个事嘛!
嗨,这周敬之,还真是没占着茅坑不拉屎……
鸡蛋是糖,绿豆面是药浆,那口铛子,就是广州的灌瓶线。
“犀利!”
叶小三一拍巴掌,激动之余,广州话就溜了出来:“周科长,你真系得?!我喺广州呢轮,睇住啲外贸单据睇到眼瞓,仲以为外贸就系请客饮茶签合同,今日先知——真系食过夜粥嘅!”
“我哋老前辈成日讲要到群众中去嘛,周科长你这就系啦!
计仔一箩箩,仲唔系群众路线嘅活教材?唔得,我返去要同我老窦好好讲下呢单嘢。”
“哎哎哎,使不得使不得!”
周敬之让他夸得满脸通红,两只手摆得跟风车似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叶参谋,这话你可千万别往上报,更别提我的名!”他压低嗓子,神情是少见的郑重,“这法子,真不是我周敬之想出来的,也不是这届交易会的什么新鲜事……它早就有了!
正经是上头定下来的方略,有名字的。我们底下这些跑业务的,不过是照着老方子抓药。”
“啊?”
“啊??”
“啊???”
三道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搞机械的、扛大枪的、坐机关的,三个不在外贸这口锅里搅马勺的小呆瓜,齐刷刷瞪圆了眼,六只眼睛盯住周敬之:
这么大的事,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周敬之看着这三张写满无知的脸,忽然找到了点老外贸的尊严。他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慢悠悠往板壁上一靠,清了清嗓子,摆动了一下自己还没放下的双指,先卖了个关子。
“这就说来话长了……”
“这门生意,叫‘以进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