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贸公司立什么项?
立‘以进养出’!
这条路,纺织厂走了六年,鞋厂走了六年,报关的、批文的、结汇的,一路全是熟人。”
周敬之吐出一口长气,像是把这半个月的愁,连同隔音间里的闷气,一起吐了出去。
“江工,我原先只当它是个药,是个茶配货的添头。”
周敬之看着江夏,眼神一点点亮起来:“叫你这么一拆,它是一笔‘以进养出’的活账!
洋人出糖、出瓶子钱、出船,我们出方子、出人工、出口岸。
我们舍的是那点糖的差价,得的是一座转起来的厂子,和往后年年都有的外汇!”
“这买卖,我敢立军令状!”
……
事情到这儿,其实已经不用江夏再做什么了。
他坐在小房间外面的长椅上,听着屋里周敬之跟匆匆赶来加班的外贸同志开始研讨,怎么把买方自己带糖这事作为附件加进合同里,忽然有点出神。
像是总结回顾一样,江夏想起柯拜坞里老麦的肥皂水,想起天津卫蛋壳上写着姓名的煎饼摊,想起电话那头城贵小姑娘噼里啪啦报出来的糖度和生产计划,想起王厂长那句“产量至少翻一倍”,又想起眼前这位周科长掰着指头说“糖凭什么咱们出”……
这桩板蓝根的事,从头到尾,没有一步是他一个人关在屋里拍脑袋拍出来的。方子是药厂的,瓶子是汽水厂的,路子是外贸口走了六年的老例,连最要命的那一勺糖,都叫一个卖了十五年茶叶的人,用一套不算新奇的老规矩轻轻化开了。
他这个“高人”,不过是把这些东西摆到了一张桌上。
老者的话又在耳朵边上响起来:走下去,走到人民群众中间去……
是啊,走下去……
解决问题的答案从来不止在他脑子里,
是在码头上,
还在车间里,
在茶箱和渔筐之间,
也在一双双沾着水,沾着油,沾着铁锈的手里。
江夏做了什么?
做了,但没造!
是的,他什么也没造。他只是把这些散在各处的人,一根一根串了起来。
串起来之后,他们自己就把路走通了。
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
这话江夏从前在课本上读过一百遍,读得木了,直到今天,一盆还没影子的糖水,几串肥皂泡才让他尝出了真味。
这种感觉……
真好!
“江工?”
周敬之的声音把江夏拽回来。对方合上文件夹,抬手看了看表。表盘上的指针已经过了七点,窗外十二月的天黑得早,海珠广场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黄澄澄的光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暖雾。
“江工,别走了。”周敬之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朝楼梯口扬了扬下巴。
“这个点,机关食堂收了火,轮渡也快停了。走,上顶层。我请客。”